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生病 广东的冬季 ...
-
广东的冬季遇上连续阴雨天,空气像泡过水一样潮湿阴冷。我仅有的几套衣服怎么晾都晾不干,只能把所有校服一层层往身上套。里面是两件薄薄的夏季短袖,外面再裹两件长袖冬装,四件校服压在身上,依旧挡不住那股钻进骨头里的湿冷。
每天清晨穿上那些半湿不干的衣服时,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得人一激灵。我只能一边搓着手臂取暖,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生病。
可偏偏,我从小就是个体弱的人。
我很害怕生病。因为一旦病了,要么硬熬过去,要么厚着脸皮到镇上姑丈姑妈开的医馆里免费拿药。长水痘那年,奶奶把我反锁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只从门缝递进来一碗白粥,好几天都不许我出门。感冒发烧时,父亲母亲会皱着眉头,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疲惫和不耐烦:“又生病了,麻烦又费钱。”
久而久之,我学会了忍。头疼就咬牙撑着,发烧就蒙着被子熬过去,哪怕浑身发冷,也尽量不告诉别人。在家里,生病不是被照顾的理由,而是一种会增加负担的错误。
那天晚饭过后,我和同学们一起回教室上晚自习。不知道是吃得太急,还是吃错了东西,胃里忽然一阵翻涌,紧接着腹部开始绞痛,一阵比一阵厉害。
起初我还想忍着。反正睡一觉,明天应该就好了。可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我弯着腰伏在课桌上,额头不停冒冷汗。梁晓颖看我脸色发白,吓得赶紧跑去报告老师。
那年,父亲刚买了手机,有了电话号码。老师辗转联系上了远在深圳打工的父亲。
学校不敢耽误,老师匆匆把我送到镇上的卫生服务站。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肠胃炎,开了药,又给我挂上点滴。老师替我垫付了医药费,因为还要回学校管理晚自习,只能先离开,梁晓颖留在诊所陪我。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缩在椅子上,胃还在隐隐抽痛,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人发抖。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看见姑妈风风火火地从诊所门口走进来。她裹着肥大厚实的羽绒大衣,左手挽着小皮包,右手握着手机。乌黑发亮的皮靴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敲在人心口上的鼓点。
我轻轻喊了一声:“姑妈,你来了。”
姑妈没有应我,径直走到吊瓶旁,抬头看了眼药水袋,又低头瞥了瞥病历单。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病。”她的眉间浮起几分烦躁,语气也透着厌烦,“结果只是肠胃炎,输点消炎药而已。你爸电话里催得那么急,我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做。”
说完,姑妈便拨通父亲的号码,把手机递给我。电话接通后,我刚听见父亲的声音,眼泪就一下失控地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也许是生病太难受,终于撑不住了;也许是太久没有听见父亲的声音,那一瞬间,心里积压许久的委屈突然全冒了出来。
我捂着嘴,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压着呼吸。
父亲在电话那头简单问了几句身体情况,随后叹了口气:“爸爸和姑妈都很忙,要工作赚钱。你也懂事一点,不要总给大人添麻烦,好不好?”
我哽咽了很久,喉咙像堵住一样,只能断断续续地应:“嗯......嗯,好的。”
姑妈很快把手机拿了回去,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事,就是闹肚子而已,搞得那么夸张,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我低声地说:“谢谢姑妈,给您添麻烦了。”
姑妈依然没有回应,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呼出一口白气,匆匆离开了。
我躺在椅子上,默默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又往上扯了扯。
诊所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缓慢得让人发困。
又过了半个小时,老师过来接我和梁晓颖回学校。回到宿舍后,我吃了药,很早就躺下了。胃里还是隐隐作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听见梁晓颖和其他同学压低声音聊天。
“谭香真的好可怜~”
“她姑妈好凶,一点都不关心她。”
“老师都让她回家休息了,她还是非要回学校。”
“估计是不敢吧......”
宿舍里渐渐安静。我背对着她们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已经睡着了一样。
我原以为睡一觉醒来,身体就会恢复。可这一次,我失算了。
半夜时,体温开始不断升高。我缩在被子里,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骨头像被人一点点敲碎似的发疼。到了清晨,胃里又翻江倒海,我刚坐起身就忍不住冲去厕所,把昨晚吃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吐完后,整个人虚脱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墙慢慢喘气。
室友们吓坏了,急急忙忙跑去找老师。
老师见我烧得脸色发白,担心再拖下去会出事,又一次联系上远在深圳的父亲,语气严肃地要求他一定要安排家长来接我回去休息!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地被人扶着上车,下车,又重新躺回床上。耳边断断续续有人说话,额头偶尔覆上一只冰凉的手,可我睁不开眼睛。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睡在姑妈家里。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卧室,光线灰暗得分不清白天黑夜。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发闷的气味,像很多年没有真正流通过空气。墙角堆满杂物,纸箱、旧衣服和泛黄的日用品胡乱挤在一起。靠墙摆着一张狭窄的小床,我就躺在那上面。
床头挂着一张黑白遗照。那是表哥奶奶离世前留下的照片。昏黄灯光下,她浑浊沉静的眼睛正静静望向床铺的方向,让人心里莫名发冷。整间屋子像一口被封起来的旧木箱,空气凝滞,时间也仿佛在这里沉睡了很多年。
姑丈年轻时是教师,后来转行从医,在镇上开了第一家医馆。那时候生意很好,门庭若市。紧接着,家里又在镇上建了一栋四百平方米的大房子,用来出租收租。在那个年代,他们几乎是全镇最富有的人家之一。
但事情慢慢变了。表哥们长大后,骄傲和自满像杂草一样疯长。他们开始沉迷赌博,欠下巨额赌债。追债的人甚至冲到医馆门口泼红油,有人破门而入,药材被扫翻在地,像被风吹散的羽毛一样乱成一片。
曾经热闹的医馆,渐渐成了镇上人饭后茶余的谈资。
最后,年迈的姑丈在卧室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此时的医馆正是气势旺盛、如日中天的阶段。对于他们而言,我和我的家人都是死皮赖脸来讨便宜的穷亲戚。
饭桌上有着无形的顺序。姑丈坐在主位,越靠近他的位置越重要。长辈没有动筷,谁都不能先吃。第一筷要从自己面前最近的一道菜开始,不可以随意转桌夹菜,也不能碰鸡腿,那是表哥们的。
在这样的饭桌上,吃饭变成了一种需要小心完成的仪式。
后来父亲把这套规矩带回村里,试图维持所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但村里人不讲这些,我们端着碗蹲在门口就吃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坚持着那套秩序,维持着某种已经没人相信的身份。
吃过饭后,我再三向姑妈一家道谢了好几次,才敢拿上药回学校。
梁晓颖很吃惊,说我才刚休息不到一天就回来上课,“要是我生病就好了,可以请好几天假在家玩。”
我摇了摇头,“我怕落下课程,在宿舍休息就够了。”
她一边给我倒水,一边帮我把药递过来,忽然皱了皱眉:“哎呀,这是谁开的药?都是过期的。”
“医馆说,过期几天没关系,不影响药效。”毕竟是白拿的药,我也不敢有太多要求。
她叹了口气,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小棉袄递给我:“这是我妈去年买的,有点小了,我穿不上了,你先穿着吧。”
说罢,她一溜烟地往教室跑去,宿舍里只剩我一人。
本来想着把拉链拉得高高的,就不会有人留意到这几件叠穿的校服,但还是被看出来了。而更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老师替我垫付的120元医药费。
在我家里,打坏了一只碗一个勺子会被骂得很惨,炒菜时一勺盐或一点油撒在地上都要挨一顿打,何况120元的医药费。在校的这几日,我害怕得要死,回家就要挨骂挨打,晚上弓着背都不敢躺平睡,全身战战巍巍、又惊又怕,眼泪流了一夜又一夜。我把几包退烧药一同吞下,试图通过“死亡”来逃避这个难题。当夜,我沉沉地入睡,又梦到了那件事。
那年清明,我刚上一年级。天还没亮,家人就把我叫醒,一行人提着祭品、纸钱往山里去扫墓。山路弯弯绕绕,晨雾笼着脚下的草,脚步声、说笑声都被雾气吞没。我跟在几个堂哥堂姐后面,手里提着一篮供品和两瓶茶水。大人们走得快,我一边追一边小跑。等我回过神来,前面的人影已经被雾遮住,只剩下空荡荡的山路。喊了几声,没有人应。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凉得我心里一紧。
我不敢哭,也不敢乱动,站在原地喊了好久,才决定往山下走。手里的祭品越提越沉,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那篮子里的糕点散发着香气,我一度想打开来吃一点,可脑子里立刻闪过奶奶严厉的脸,要是她知道我偷吃了祭品,肯定少不了一顿打。于是我忍着,紧紧拎着篮子继续走。
太阳升起又落下,我走过一片又一片竹林,脚上满是泥和划痕。山风里混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我的喉咙干得像被火烧,可我还是不敢喝那瓶茶水。奶奶从小就告诫我:“拜祖先的东西,谁敢动,就打断手!”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响起,我紧紧抓着篮子,生怕自己忍不住。
直到夜色落下,远处传来狗吠声,看到村口的枯井、灯光时,我几乎是爬着跑过去的。我想哭却没有眼泪,我想喊却只有干涩的哽咽。篮子还在我手里,祭品一口没动,茶水也满满的。太好了,不用挨骂挨打了。
第二天我还是正常醒来,这次又没死成。
梁晓颖问我,昨晚怎么一直哭?
我不明白她的话,“什么意思,我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她说,半夜听见我断断续续地抽气,像在哭,又像喘不过气。声音很压抑,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很久。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没有一点记忆。难道是身体偷偷替我哭了一场?
果然,周末回到家,奶奶大发雷霆。
她不准我吃饭,要求我洗更多衣服、锄更多地、上山挑更多柴。周末两天,我只能在山里捡些野果充饥,试图用更少的饭和更多的劳作去“偿还”那120元的医药费。
但奶奶还是不满意。她觉得病历单上的缴费金额有水分,断定老师是在“讲大话”,坚持要我去学校向老师要收据。
周一返校时,我去找老师要收据,整个人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听到我的要求,老师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旁边几位批改作业的老师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各自低下头。
“要收据?”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点点头,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你经常偷家里的钱吧?”老师的声音平静但锋利。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拼命摇头,却解释不清,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是我奶奶说......她要看到收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叹了口气:“行,这几天我去医院帮你开。”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层。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又过了一周,我拿着收据回到家。
奶奶不情愿地从裤腰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沓被汗浸得发皱的纸币,一张一张慢慢数着: “80,90,100,120......”
那120元被她反复确认后,从空中洒落在地上。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把散落在地上的钱捡起来。
她还丢下一句:“赔钱货,没用的东西。”
我没有回应,只是把钱攥紧,站起身。那一刻,我有一种说不清的“成就感”,像是终于把一件必须做完的事情完成了。
我背起书包,回学校。学校离村里有十公里,没有自行车,只能步行。路要穿过几户人家,越过田埂,穿过竹林才能走出去。蜿蜒的乡道把村庄和稻田一层层分开,黄昏时,庄稼人和老黄牛慢慢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每个周末都重返在这条乡道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这条求学路的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条路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