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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佬怪 我在离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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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离家不远的村小念书。
学前班里有个高个子的男生,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高佬怪”。那时候,班里几乎每个人都有绰号,可“高佬怪”这个名字,却被特别用力地喊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他总是一个人,不太说话,也很少参与大家的游戏。下课铃一响,别的孩子三三两两冲出教室,他却常常还坐在原位,低着头,像在发呆,又像在想着什么没人知道的事情。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们满操场乱跑,他却喜欢一个人倒挂在单杠上,衣服垂下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直直望着天空,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有一次音乐课,老师让全班一起唱歌。大家都张着嘴乱喊,只有他站在那里没出声。老师皱着眉,用课本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下一秒,他就尿裤子了。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学他说话,有人模仿他的动作,有人故意从他身边跑过,大喊一声“高佬怪”。大家笑他,好像变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其实几乎没有真正和他说过话。可当周围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如果你不跟着笑,反而会显得奇怪。于是,我也笑了。
直到后来某一天,我才忽然发现,原来真正可笑的人,竟是我自己。
广东的夏天总是很多雨。
有一次,奶奶从一场葬礼上顺回来一把红伞,说是给我上学用。那把伞已经很旧了,伞骨发涩,开关处锈得发红。我两只手攥着伞柄,使出吃奶的劲也打不开。
奶奶便一遍遍给我示范。她说,开这种旧伞不能硬来,要找准角度,还得会使巧劲。只见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把卡得死死的伞竟“啪”地一下撑开了,好像一点也不费力。
可轮到我时,它依旧纹丝不动。
后来的一天,上学路上突然下起暴雨。原本还亮着的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地面,“啪嗒啪嗒”响成一片。我慌忙去开那把红伞,可无论怎么掰、怎么拧,它都像故意和我作对一样,怎么也打不开。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只能抱着书包跑到路边树下躲雨。
风把树叶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叶尖不断往下滴,根本遮不住多少。我缩在树干旁边,鞋子浸在积水里,裤脚一点点湿透,冰凉地贴在腿上。雨越下越大,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看见路上有家长撑着伞接送孩子。有人把孩子护在怀里,有人蹲下替孩子卷裤脚,还有人一边走一边责怪:“怎么不早点躲雨?”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父亲和母亲。他们像住在天上的神仙,只有一年一次的春节才会下凡,带回来糖果、瓜子和短暂的热闹。更多时候,他们是遥远而模糊的存在,看不见,也摸不着。
我站在雨里,忽然打了个喷嚏。
奶奶说,人打喷嚏,是因为有人正在想你。
我总是那么想念父亲母亲,那是不是也害得他们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不停地打喷嚏?此时此刻,又会是谁在想念我呢?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雨势却始终没有缓和。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高佬怪。那个平日里总被大家取笑的男同学,正从灰蒙蒙的雨雾里慢慢走来。他依旧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的母亲。
她撑着一把旧伞,微微侧着身子,把大半伞面都倾向他。雨水不断打在伞边,她自己的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跟他说话,像是在叮嘱什么,又像是在轻声责怪。他缩在伞底下,偶尔轻轻笑一下,那张平日总显得木讷的脸,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柔软。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
原来,连他都有妈妈来接送。
连他,都有人为他撑伞。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慢慢涌上来,陌生,又酸涩,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刺进心口。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一直看不起、甚至跟着别人嘲笑的人,拥有着我没有的东西。
而我只能缩在树下,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后来很多年,我都忘不了那个画面。成为留守儿童的每一天,都像独自站在一场漫长的大雨里。别人躲在伞下,从容又安心地往前走,而我只能站在雨水中,无处可躲,被一点点淋透。
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只得抱着那把该死的小红伞,冒着雨一路跑向学校。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衣领往里灌,鞋子早已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像在踩一片小水塘。
等我赶到教室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湿透,鞋子“咕叽”作响。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又继续往下讲。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地上立刻多了一串浅浅的水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座位。我坐下的时候,椅子“吱”地响了一声。湿透的裤子贴在腿和屁股上,又冷又沉,像一层甩不掉的壳。
我慢慢把课本拿出来。指尖刚碰到纸页,水就迅速晕开,一小圈一小圈地散开。我轻轻按了一下,那圈水痕便扩得更大了,像是在纸上悄悄生长。
我低下头,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拧了拧。几滴水顺着指尖落下,“滴嗒”一声砸在书页上,又立刻散开,边缘模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不太规则的花。
我又拧了一下衣袖。水不再是点,而是细细的一条线,顺着指缝往下流,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落下。
书页上渐渐布满水痕,有圆的、歪的、连在一起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地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湿掉的衣服在体温里慢慢变暖,又慢慢变干。最开始的冰凉变成一种闷闷的热,贴在皮肤上,黏黏的,不太舒服。
等到傍晚放学时,我站起来,衣服已经差不多干了。只是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从衣服里慢慢散出来。
同学们捂着鼻子笑起来,说我身上很臭。
那一瞬间,为了掩饰窘迫,我几乎想也没想,立刻大声反驳:“我才不臭!臭的是高佬怪!”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更大的笑声。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故意朝高佬怪那边看过去。而高佬怪依旧坐在教室角落里,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我不想再理会他们,低着头,直直往教室外走去,只想早点离开学校。
可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雨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啪嗒啪嗒”砸在地面。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里出来,挤进校门口的避雨亭。有伞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笑闹声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避雨亭里就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高佬怪也在其中,他安静地站在角落,低头看着地上的积水,大概是在等他母亲来接。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红伞,心里忽然又烦躁起来。
我抓着伞柄,使劲往石头上砸,希望能把那该死的开关砸开。“砰、砰”几声闷响后,伞还是打不开。我又试了好几遍,手都砸疼了,它依旧卡得死死的。看来只能淋雨回家了。
就在我站在原地发愣的时候,高佬怪忽然朝我走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小红伞,“啪”地丢到地上。紧接着,他抬起那双长腿,朝伞柄开关的位置狠狠踩了几下。
“咔”的一声。伞忽然弹开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我愣在原地,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而他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地上的积水被他一脚踩开,水花四溅,裤脚很快湿了一大片,可他却完全不在意。他在雨里跑着,书包一下一下晃动,鞋底踩出“哒哒哒”的声音。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往前冲,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追赶什么。
前面的路被雨幕遮得模糊,灰白一片。就在那一片晃动的雨里,有个身影慢慢显出来。
先是一把伞的轮廓。再然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把伞往外倾着。那把伞慢慢清晰起来,像在雨里开出的一小片安静的地方。
母亲朝高佬怪走过来,伞往他这边倾得更低了一点。
他冲进伞下,水还在从头发和衣服上往下滴,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可那一圈伞底的空间,却突然安静下来,像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一道界线。雨声在伞外继续轰响,而伞下的两个人慢慢向前走去,身影一点点被雨幕吞没。
第二天,高佬怪没有来上学。同学们说他生病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依旧没有出现。那张靠角落的桌子一直空着,椅子被安静地摆在原位。
后来老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转学了。
再后来,班里慢慢传开一个说法,说高佬怪跟离婚的妈妈一起离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关于高佬怪的一切,就像雨后的水痕一样,慢慢干掉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有时,我问奶奶,父亲母亲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奶奶说:“过年的时候。”
我又问,什么时候过年呀?
奶奶说:“快了。”
过了几天,我又问奶奶,什么时候过年呀?奶奶依然答复,快了。
我时常坐在村口的枯井边出神,这是父亲母亲回家的必经之路。我的眼睛盯着着村口外面的路,好像下一秒父亲母亲就会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他们大声喊着我的乳名,我咯咯咯地大笑着,火箭般冲到他们的怀抱里。可日复一日,等来的只有无尽的安静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