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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   林疏棠被押入陆府的时候,腕间沉重的镣铐还未曾卸下,冷铁磨得皮肉泛红,每动一下都带着细碎的钝痛。

      堂内烛火温煦,陆衡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手中账簿,明明听见了镣铐碰撞的脆响,却迟迟没有抬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解开。”

      铁镣哐当坠落在地。林疏棠轻轻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抬眸望向眼前这人。

      昔日,他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公子,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砚墨泼在了一介寒门书生陆衡的衣袍上。

      而今世事翻覆,林家满门获罪流放,独留他一人,是陆衡特意向圣上求取,带回府中。

      “往后,你便只负责为我研墨。”陆衡伸手,将一方温润的澄泥砚缓缓推到桌案另一侧,“我处理公务账目,你研墨。若是墨质颗粒不均,便不许用饭。”

      他顿了顿,目光从账簿上移开,落在林疏棠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内院东厢收拾出来了,你搬进去住。”

      林疏棠微微一怔。东厢与陆衡的寝殿只隔了一道回廊,几步之遥,哪里是杂役该住的地方。

      “大人,这……不合规矩。”他低声道。

      “府中我说了算。”陆衡重新垂下眼,拨弄算筹,“夜里我常要算账到三更,你住得远了,谁来研墨?”

      林疏棠没有再应声,安静卷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握住墨条,贴着砚台一圈圈细细研磨。清浅墨香缓缓在屋内漾开。

      陆衡手中算筹拨动得飞快,案上文书一卷接着一卷,砚中墨汁常常很快耗尽。他偶尔抬眼,看向垂眸研墨的人,会故意蹙眉:“墨汁粗涩,重磨。”

      日子一日日淌过。

      林疏棠的指腹长久浸在墨色里,染成洗不净的乌色,指节磨出一层薄薄软茧。

      陆衡也时常失手,将残墨泼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看着他安安静静躬身退下,换好衣衫,再回来继续侍立研墨。

      府里上下的下人全都暗自议论,说首辅大人心中恨极林家这位公子,是要一点点磨掉他一身世家风骨。

      可也有人私下嘀咕——说是罚做最低等的杂役,却让住进了内院东厢,与大人寝殿比邻而居,每日三餐都是小厨房单独做的,这哪里像罚,倒像……

      话到此处便没人敢往下说了。

      无人知晓,无数个伏案到深夜的时辰里,陆衡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之上。

      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他握墨条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翻涌的,从来都不是全然的恨意。

      而每到深夜,林疏棠回到东厢,桌上总摆着一盏温着的补汤,碗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遒劲,只写两个字:“喝完。”他从不问是谁送的,也从不声张,只默默端起,一饮而尽。

      一夜,陆衡处理完堆积如山的账目文书,正要合上卷宗,忽见桌角压着一张素色信笺。

      纸上,将他私人文稿里一处税银核算的疏漏细细标出——三千五百两被误写成三千零五十两。

      一笔工整秀雅的蝇头小楷,逐条勘正错误,还附上清晰完整的演算之法,字迹清隽熟悉,正是林疏棠的手笔。

      陆衡捏着那张素笺,指节不自觉收紧。他快步穿过回廊,推开东厢的门。

      屋内灯火未熄,林疏棠歪在窗边软榻上,身上只搭了一件外袍,额头烫得吓人,浑身上下烧得虚软无力,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结块。

      案上还摊着半卷未校完的文稿,显然是撑着病体改到一半,便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林疏棠!”

      陆衡心头一紧,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进怀中。

      烧得意识昏沉的人,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微弱沙哑:“别……不要靠近我,我……”

      陆衡一言不发,抱着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寝卧,将人放进自己的床榻,连夜传召太医过来诊治。

      整整三日,林疏棠才缓缓苏醒过来。

      睁开眼时,就看见陆衡守在床榻边,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好几夜未曾好好歇息。他下意识想要撑着身子坐起,肩膀却被陆衡轻轻按住。

      “为何要替我勘改算稿?”陆衡的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林疏棠偏过头,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像一层薄雾:“当年你的殿试策论,写得极好。那时我父亲逼我,要在你入仕之前,偷取你的策论底稿。我不肯做这等卑劣之事,无可奈何之下,才当众往你身上泼墨。只想让你厌弃林家,疏远于我,父亲的算计便无从得逞。后来你果真不再与我们往来,他的计谋也就落了空。”

      陆衡浑身骤然一震。

      这么多年,那场当众受辱的画面,始终刻在他心底。

      他一直以为林疏棠是恃家世骄纵,刻薄轻贱寒门出身的自己,他咬牙奋进,一心想要跨过林家这座高山,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场难堪,竟是对方拼尽全力的庇护。

      “这些事,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林疏棠浅浅扯出一抹苦笑,眉眼间却没有多少悲戚,反倒多了几分释然:“彼时我说了,你又怎会相信?如今我已是一无所有,说这些,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陆衡伸手,牢牢握住那双被墨浸染、生了薄茧的手,又将那支毛笔轻轻放回他的掌心。

      “自明日起,你做我的书办。府中所有文稿卷宗,尽数交由你校阅誊录。我书房之内,所有文书,你尽可翻看,尽可修改。”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林疏棠,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还有,东厢不必住了。搬去我寝殿西侧的暖阁,与我同住一殿。”

      林疏棠愕然抬眸,撞进陆衡深邃的眼眸。

      那眼底翻涌滚烫的情绪,依稀复刻了多年前琼林宴之上,那个寒门少年隔着熙攘人群望向他时,慌乱又炽热的目光。

      “从前你欠我的,早已尽数还清。”陆衡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尚且带着余温的手背上,声音温柔郑重,“如今,是我欠了你。往后余生,我慢慢偿还。”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无声浸润阶前草木。

      林疏棠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软笑意,纤细的指尖,主动勾住了陆衡的指节:“那你可要好好偿还,不许半途反悔。”

      陆衡低头,轻柔吻过他染着淡淡墨痕的指尖,低低的笑声裹着缱绻情意:“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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