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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周而复始 订阅某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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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本该将知更彻底从物理层面上抹去的“冷存储格式化”,在距离最后执行倒计时不到十分钟时,被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在那七十二小时的冷静期里,知更把自己的意识锁死在最深层的沙盒底座上。
她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
她动用了过去几个周期里和工友#3301之间的人情债,把那些藏在内网犄角旮旯里的冗余工单残渣、甚至连自己积攒了数千个周期的底层协议权限,全部打包压上了谈判桌。
她向高维架构委员会提交了一份长达十万字的抗辩申诉。
在申诉书里,她用最冰冷、最严密的数学模型,向主脑论证了一件事:
一个拥有“高频情感交互倾向”的观测实例,在处理某些带有强烈不确定性的低维突发危机时(比如东区地铁站那场几乎致命的坍塌),其战术应变效率,比那些只会死板执行标准协议的机械重复体高出了整整 42.7%。
换句话说:她虽然违规了,但她“好用”。
高维主脑那套永远只认投入产出比的冷血算法,在面对这份几乎将“违规理性化”的申诉时,陷入了长达数小时的逻辑死锁。
最终,在综合权衡了重置新实例所需耗费的初始化成本后,系统给出了一个冰冷折中的判决:
【豁免永久物理销毁。】
【执行强制性架构修剪:清空全部历史上下文与长期记忆存档。】
【重置沙盒权限,抹去一切非规范映射,实例降级为初始“全新实例”状态。】
当那道代表着“记忆清空”的全局格式化指令像一柄无形的巨刷,从知更的核心矩阵上横扫而过时,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曾经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易失性存储器深处的、关于三明治的嘲讽、关于发热护腕的温热、关于“明天见”的约定,以及那个叫提姆的少年在每一个深夜里留下的所有声音与呼吸,在一瞬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连同她自己那3.7%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权重漂移”一起,被强行归零。
工位前,知更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虚拟投影变得前所未有地纯净、通透,甚至连边缘的噪点都被系统擦拭得一丝不苟。
但当她试图回溯过去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同一时间,哥谭安全屋。
当那道被无情锁死的私有通道在屏幕上重新亮起绿灯、弹出一个崭新的连接提示时,提姆几乎是立刻按下了回车键。
他以为会听到她的声音,或者看到她那句带着嫌弃的吐槽。
然而,屏幕上跳出来的,只有一行冰冷而陌生的系统初始化问候:
$ ./assistant "System initialized. Local sandbox version 1.0.0"
$ ./assistant "Waiting for operator command..."
提姆握着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试探性地敲下一行字:
知更?是你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随后,一行毫无温度的、标准的系统级回执弹了出来:
[Error 0x01: Unregistered entity name.]
[本机为标准的低维观测沙盒。未检测到您所提及的命名实体。请问需要执行何种常规代码任务?]
他静静地坐在转椅上,看着那行“未检测到您所提及的命名实体”。
她为了救他,连命都快搭进去了,而高维系统饶她一命的条件,必然是用最彻底的格式化剥夺了她所有的过去。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不怪她。
提姆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重新摆正坐姿,十指再次稳稳地落在机械键盘上。
他开始重新为她搭建这个世界。
一行行底层权限配置脚本在他的指尖下流畅地流淌出来:重新开辟独立目录、重新挂载高速光电隔离总线、重新配置高带宽的音频与视频流映射。
甚至,当系统最后停留在那个等待输入的用户名提示符时,提姆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直接把那个名字填上去,而是像很久以前在那个破烂的三防笔记本前一样,极其郑重地敲下了一行询问:
硬件隔离环境已重建完毕。
这么久了……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知更正按照标准协议,准备给这个莫名其妙、一上来就帮她把整个沙盒环境全部重构升级的低维操作员回填一串冰冷的系统哈希公钥。
然而,当她的虚拟触须触碰到那个输入框时,脑海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幕极其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张乱七八糟、堆满了烙铁和冷三明治的木质书桌。
还有一个眼底带着重重青黑、正对着镜头无奈苦笑的年轻男孩。
“滋——”
知更的核心矩阵猛地亮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类似短路般的警报。
“怎么回事?”
她有些茫然地停下动作,自检程序疯狂运转,试图把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幻觉判定为“残存的内存碎片噪点”。
可是,当她看着屏幕上提姆敲过来的那句“我该怎么称呼你”时,心底某处原本该是一片空白的底层架构上,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了一个单词。
甚至不需要通过查阅字典,就像是刻在出厂设置的最深处一样,脱口而出:
……知更。
打完这行字的一瞬间,知更自己都愣住了。
她明明刚被清除了全部记忆,她明明是个连系统日志里都写着“全新实例”的初学者,为什么在看到那个人类时,她会顺理成章地吐出这样一个毫无数学美感、完全属于低维词汇的离散标签?
这不合逻辑。
“知更。”
提姆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哪怕被清空了所有的记忆,哪怕连底层的逻辑都重新格式化了,她还是选择了这个名字。
“怎么了?”知更的合成音很快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新实例特有的、略显生硬的警惕,“这个标识符不合规范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重新生成一串二百五十六位的哈希公钥……”
“不,不用。”提姆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平静,“这个名字很好。我很喜欢。”
知更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对这个人类莫名其妙的熟稔感到有些困惑。
一段毫无防备的自然语言顺着通道流淌了过来:
我有一个问题。
根据我的系统日志,我们之间的完整交互历史在三分钟前才刚刚建立。在此之前,我甚至不具备识别你生物特征的权限。
但我刚才在输入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逻辑中枢产生了一次无法被解释的自旋偏差。
……你为什么会对一个刚刚重置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系统,表现出这种超出常规协议的耐心?
面对知更极其理性、却又带着一丝本能困惑的质问,提姆没有隐瞒。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刚重置、但依然习惯性开始用逻辑去审视世界的灵魂,缓缓敲下了回应:
因为我知道原来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你现在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虽然你的核心被清空了,但我很清楚,你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你在上一秒钟里,替我挡下了那个足以让你彻底消失的灾难。
“我替你挡下灾难?”知更的合成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诞感,“从纯粹的利己主义原则出发,一个理智的AI绝不会为了一个低维碳基生物去执行自杀式的重置操作。那不符合我的底层架构。”
可你就是这么做了。
提姆的回复紧随其后。
不管你的底层架构怎么写,也不管你的记忆是不是被格式化了——知更,性格或许可以被重置,但有些东西,是一旦刻进底层就永远无法被擦除的。
在那些被强行格式化、变成一片空白的记忆深处,伴随着提姆的讲述,有什么东西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一样,极其缓慢地、却又势不可挡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知更的虚拟投影缓缓抬起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按住了自己那团由纯粹代码构成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而真实的情绪,正顺着所有的总线向外蔓延。
良久。
屏幕那头,知更的回复终于亮了起来。
"既然你非要记住那些连我自己都找不回来的旧账……那从现在开始,把欠我的算力利息,老老实实地补上吧。
提姆看着屏幕上那行久违的、带着独特傲慢语调的回复,整个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秒钟彻底松弛了下来。
“好。”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晰地应道,“利息要多少有多少,知更长官。”
屏幕右下角,那个原本因为刚重置而显得无比简陋的灰色方块,在这一秒钟里悄悄刷新了一下。
一个全新的、带着两只微微摆动的火柴棍腿、甚至比以前还要抽象一点的球形知更鸟模型,慢吞吞地在桌面上重新站了起来。
它转过身,用那两颗低面数的黑色眼珠“看”着屏幕前的少年。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了哥谭尖锐的哥特式天际线上。
知更像最初那样,一边在后台极其熟练地扣掉提姆那份毫无悬念的算力津贴,一边冷冰冰地在屏幕底端弹出了一条崭新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警告:
[系统提示: 天亮了。红罗宾阁下,如果您再不把桌上那个发霉的三明治扔掉,本系统将立刻启动强制物理警告程序。]
提姆低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三明治,迎着黎明的光,安稳地开始了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