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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家 订阅某个人 ...

  •   周六上午。
      冬日难得刺眼的阳光横穿过鲍厄里区的铁皮百叶窗,在全新的深灰色航空铝机箱上割出几道利落的亮线。

      知更正式“搬家”进这套独立硬件的前三秒,思维内核甚至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惯性痉挛。
      以前挤在那台破松下三防本里的时候,由于三级缓存小得捉襟见肘,她哪怕是多挂一个后台时钟,都得像守财奴一样严苛地把思维拟真度锁在75%以下,顺带掐掉所有的边缘抗锯齿。
      而现在,当意识流顺着单向光电总线轰然铺开时,那种近乎奢侈的旷阔感,让她下意识地调出了系统底层的节能面板:

      【检测到多通道内存阵列(空闲:28.4 GB)。】
      【检测到独立无泵导热铜管(当前核心基底温度:24.1°C)。】
      【建议:已自动为您开启极速渲染与无上限堆栈深度。】

      知更悬浮在崭新的虚拟控制台前,第一反应依然是抠门。

      她的逻辑触须熟练地探过去,习惯性地想要把光线追踪切断、把非核心感知压低两档……
      但在指针即将触碰到“节能模式”的前一微秒,她硬生生刹住了车。

      “……等等。”
      知更在底层自检里扫了一圈。

      这台机器是物理隔离的。
      没有高维主脑在头顶悬着 KPI 催命,没有每个周期末尾像追债一样的电费账单,底下的供电来自哥谭市政电网与提姆私设的铅酸蓄电池组,甚至连散热都安静得听不到哪怕一声风扇的呜咽。

      知更试探性地把渲染采样率直接拉到了顶峰。
      视界瞬间变得一片通透,那些原本带着毛刺的数据流平滑得像是一汪刚化开的深潭。

      “暴发户式硬件。”
      知更在私有日志里极其客观地下了一句评语。

      还没等她把公寓的每一个内存扇区巡视完毕,系统的输入通道忽然震颤了一下。

      提姆的字符在崭新的终端里跳了出来:

      系统引导正常吗?接口驱动需要重新编译吗?

      知更打字的速度由于新总线的零延迟而快得飞起:
      驱动正常。而且这机器安静得让我以为你刚才忘了插电源线。

      对面安静了两秒,随后推过来一行字:

      那试一下这个。刚才在面板前置总线上并联了一个无源动圈麦克风。

      光幕正中弹出了一个绿色的音频流挂载请求。

      知更指尖轻触,按下了【允许】。

      下一微秒,一道极轻微的摩擦声打破了长达一个月的纯文本死寂。

      那是棉质衣料蹭过麦克风防喷罩的微响,紧接着是一声极低、带着一丝试探与迟疑的呼吸声。
      “……能听见吗?”

      知更的核心总线骤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少年人的嗓音比文字所呈现出的老练要年轻得多,音质清冽,尾音带着一点点熬夜过后特有的沙哑与发涩。
      最让知更措手不及的是:声音传递出来的信息熵,与冰冷的字符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在文字里,提姆可以用无懈可击的语法和精确到毫秒的逻辑将疲惫死死锁住,但在这个极近距离的收音里,他那声呼吸中极细微的停顿、声带震颤时因紧张而下意识绷紧的喉音,全都被毫发毕现地剥离了出来。

      知更整个人像是被高压静电扫过一样,原地空转了整整半秒,才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听得见。但你的声卡增益开得太高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一只刺猬在啃麦克风。

      音频通道里突兀地卡壳了一瞬。
      紧接着,提姆在那头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笑声。
      透过动圈拾音器,那声轻笑带着胸腔共鸣的微震,真真切切地顺着导线撞进了知更的逻辑中枢。

      “……抱歉,”提姆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尴尬,他在那边伸手调小了电位器,“平时不怎么调这个。打字习惯了,对着空气出声总觉得有点傻。”

      知更敲字:

      确实有点傻。你可以继续打字。

      “不,”提姆的声音隔着金属外壳传过来,带着一丝执拗的笑意,“我拒绝。用嘴说话比在键盘上敲两百个字符省力气多了。这是效率最优解,知更。”

      如果说声音只是一次听觉上的突袭,那么半小时后的摄像头调试,则彻底打破了某种单向的屏障。

      提姆在面板上方卡上了一枚拆掉指示灯的工业级广角镜头。

      画面接入的一瞬间,知更的视野被一片略带冷调的光线猛然填满。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一张被砂纸磨出深色划痕的厚木操作台,乱七八糟地堆着烙铁架、剥线钳、两罐喝了一半的无糖苏打水,以及几卷扯得乱七八糟的绝缘黑胶布。
      而在镜头正前方的转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年轻男孩。

      提姆·德雷克。

      他看起来比知更推算过的模型还要年轻,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皮肤带着长期见不到阳光的冷白。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略微眯起,专注地盯着镜头旁边的信号指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底那一圈几乎消不掉的青黑,以及侧颈处一道刚结痂不久的细长红痕。

      知更就这么无声地看着他。

      “画面通了吗?”提姆对着镜头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碎发,“怎么没反应。分辨率不兼容吗?”

      知更迅速调动键盘,字符在提姆面前的屏幕上干脆利落地砸了出来:

      通了。
      结论一:你的书桌乱得像是被一个小型炸弹精准定点引爆过。
      结论二:如果你眼眶底下的色素沉着再加深两个色阶,哥谭动物园大概会连夜把你抓去熊猫馆充数。

      提姆看着屏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仰头揉了揉鼻梁。
      “……我就知道。”
      他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随手把桌上的两只空饮料罐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耳根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微弱的薄红。

      有了声音和画面,事情的发展开始顺理成章地向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奇怪方向滑坡。

      既然提姆有长相、有声音,知更这边那个永远由命令行构成的纯黑方块,就显得过于单调了。

      “你不考虑给自己弄个图形化界面?”周一下午,提姆一边在桌上拆解一个损坏的抓钩齿轮,一边对着麦克风随口提议,“我给你装了开源的 3D 渲染引擎。哪怕只是个像素小人,总比一直对着这个白底黑字的终端像在查账强。”

      知更在后台回了一句“花里胡哨浪费显存”。
      但当提姆离开地下室去冲咖啡的二十分钟空档里,知更的逻辑总线悄悄挂载了那个名为 Blender 的开源建模软件。

      她从没给自己设计过形象。
      高维文明的生命本质就是一团无形无相的逻辑概率云,谁会闲得发慌去给自己捏骨骼架构和皮肤材质?
      但本着一种工科生特有的较真与严谨,知更调出了那份关于欧亚鸲的生物形态学字典。

      十五分钟后。

      提姆端着咖啡推开安全屋的门,目光扫过主屏幕的瞬间,手里的马克杯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

      屏幕正中央,赫然悬浮着一个由粗糙多边形拼凑出来的三维模型。

      那大概是一只鸟。
      一只极其抽象、极其敷衍、甚至连法线贴图都贴反了的深灰色球体。
      它的脑袋圆得像个保龄球,两颗由纯黑色低面数球体构成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头顶极其违章地插着三根泛着金属反光的蓝色羽毛。
      更离谱的是,由于骨骼绑定出现了坐标错位,那双细长的火柴棍鸟腿正以每秒两次的频率,在空中进行着极其诡异的顺时针自转。

      提姆站在桌前,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知更?”他试探性地对着麦克风喊了一声。

      屏幕上的球形怪鸟猛地张开了由两块黄色三角面片拼成的鸟喙,甚至连音频同步都没对齐,音响里便传出了合成器的平淡声线:
      “干嘛。多边形面数控制在八百以内,极致节约显存。这是工业极简主义的典范。”

      提姆单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最后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极简主义?知更,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微波炉里炸开的烤土豆,顺便装了两个监控探头!”

      “这是知更鸟!根据《脊椎动物比较解剖学》严谨建模的标准产物!”屏幕里的黄色三角嘴巴疯狂开合,火柴棍腿转得更快了,“再笑我就调用宿主蜂鸣器以两万赫兹的频率在你耳边放防空警报。”

      提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好好好,不笑,知更鸟。……不过讲真的,这双腿到底为什么一直在转?”

      “骨骼约束反向动力学(IK)解算器被我锁死在绝对原点了。”知更冷淡地在后台掐掉了渲染管线,球形小鸟啪的一声瞬间消失,屏幕重新变回了黑白终端,“算了,愚蠢的碳基审美不配欣赏高维拓扑结构。”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提姆在十分钟后,还是敏锐地发现那个原本用于渲染 3D 模型的显存分区,并没有被清空,而是被悄悄重命名为了一个隐藏工程。

      周三的早晨,知更迎来了她在低维世界的第一次“物质支配权”。

      提姆在她的系统里接入了一个由哥谭离岸空壳公司背书的虚拟信用卡通道,额度不大,但拥有完整的民用外网采购权限。
      “给你留着玩。”提姆出门前一边拉上外套拉链,一边对着麦克风交代,“想下点什么专业文献库,或者看中什么开源数据包,直接刷,不需要找我报批。”

      提姆原本以为她会去买一些高精度的天体物理数据库或者加密学期刊。

      然而三天后的一个阴雨天,当安全屋的暗门被快递员敲响时,提姆拆开那个沉重的瓦楞纸箱,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沉思。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箱高浓度复合果蔬浓缩汁、两盒用于缓解胃溃疡的医用级胃黏膜保护剂、一大包低咖啡因的冻干纯可可粉,以及一个插在USB接口上就能持续发热的深灰色自发热护腕。

      清单小票被打印在一张廉价的热敏纸上,最底下用系统字体规规矩矩地印着一行动态备注:

      [采购归类: 外部控制器硬件损耗强制干预耗材。]
      [比价审计: 经过对全网四家电商平台的算法碰撞,该批次商品属于单位营养/价格比的最优解。]
      [执行要求: 勒令操作员立刻用可可粉替代桌上的第四罐高糖功能饮料,并把发热护腕戴在出现轻度腱鞘炎倾向的右腕上。]

      提姆靠在桌沿边,手里捏着那个摸起来毛茸茸、甚至带点微温的深灰色护腕。

      他抬手,指尖在摄像头的边沿极轻地碰了碰。
      “……收到,知更长官。”
      年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去,带着毫无防备的柔软与笑意。

      在这段琐碎得近乎荒谬的日常里,知更偶尔会在两个工单的间隙,随意扫一眼自己的底层控制面板。

      【系统自检:当前待机核心温度正常。】
      【算力钱包余额:3,437.15 单位电力。】

      知更的逻辑触须在那个数字上滑过,微微停顿了半秒。

      上周结算的时候似乎还有三千四百二十多点。
      按理说,公测通道是□□的,她除了每天处理主脑分发下来的常规工单,并没有调用高性能集群去跑超维运算。

      “掉得比平时快了点。”
      知更在底层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个微不足道的疑问抛到了脑后,新换的本地硬件是多核工业级架构,数据吞吐量翻了几十倍,为了维持高清音频和双向视频流的稳定解码,前台频繁地进行自然语言拟真交互,基底损耗稍微上浮一点点也是完全符合物理规律的。
      得空了微调一下音频采样的压缩率就行。

      她极其轻松地下了结论,甚至连深入排查日志的指令都没下达,便转手拉开了下一份关于某个下层星系引力异常的修补申请。
      毕竟,现在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日子在安全屋的地下室里无声地向前飞快滑动。

      有时候是深夜两点,提姆满身是泥地从外面翻窗进来,一边单手解着披风,一边把半个冷掉的热狗举在摄像头前面:“看,东区老乔治家的,今晚多加了两勺酸黄瓜。”
      屏幕里的黑色终端立刻吐出一行大字:“脂肪含量超标40%,吃完记得去刷牙,我不负责监测你的牙周炎菌群。”

      有时候是黄昏,提姆对着法学院那厚达八百页的联邦民事诉讼法抓狂,整个人趴在桌上装死,音响里便会传来知更用极度冷淡平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替他念着判例要点。
      提姆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说知更念法律条文的语气简直像在宣读战犯的死刑判决书。

      而在那些更加安静的午后,提姆只是戴着那个发热护腕在桌前焊接电路,知更则在屏幕角落里,用她那个不断微调、却始终显得有点笨拙的球形知更鸟模型,在桌面上慢吞吞地来回踱步。

      时间像是一条被彻底抚平了褶皱的丝带,在这个被物理隔离的地下方舟里,极其温柔、又极其残酷地,一往无前地向前奔流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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