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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分。
这个时间点对于哥谭的夜行者而言,早得甚至有些荒谬。
窗外的天色虽然早已黑透,但细密的冬雨尚未将路面彻底冻结,鲍厄里区街道两侧那些廉价的快餐店招牌还在闪烁着暗淡的橘红与劣质草绿。
高架桥下的车流尚未断绝,柴油发动机的低吼与隔水带被轮胎碾过的刺啦声,透过安全屋那两扇蒙着油污的厚重双层玻璃,隐隐约约地滤了进来。
提姆穿着一件柔软的深灰色旧羊毛衫,袖口松垮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两截没有缠绕护腕的手腕。
由于昨夜破获的那起军火走私案牵扯出了几名外围议员的私账,哥谭警局今天下午罕见地进行了一次高密度的联合巡逻。
蝙蝠车甚至没有驶出蝙蝠洞的主升降台,整个义警体系在今晚处于一种极其克制的待命静默中。
提姆没有巡逻任务,哥谭大学法学院那门极其催眠的比较刑法学课程,教授因为痛风发作把晚课临时改成了线上自主阅读。
他罕见地、真正意义上无事可做。
提姆靠在操作台宽大的转椅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街角小吃摊打包回来的越南三明治。
法棍面包的外皮被烤得发硬,里面的腌白萝卜丝酸得发涩,几片薄得几乎透光的冷切火腿被劣质的蛋黄酱糊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工业甜腻味。
咬下第二口时,提姆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
他把三明治随手扔在油纸垫上,伸手拉过了面前那台物理隔离的便携主机。
电源键按下的微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散开。
黑色的终端窗口顺畅滑出,绿色的光标在中央安静地跳动着。
提姆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塑料键帽上慢吞吞地敲打。
街角那家新开的三明治店,腌萝卜尝起来像是在醋精里泡了三年的抹布。我甚至在面包中间嚼出了一截断掉的塑料封口夹。
敲下回车。
知更靠在自己的虚拟操作台前,两条由规整数据流凝聚成的手臂交叉叠在胸前,整个人处于一种算力消耗仅为 40% 的低能耗悬浮态。
挂载在低维设备后台的单向通道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轻颤。
【输入流内容解析完毕。】
【主题识别:碳基有机物摄入反馈(极度负面)。】
【关联模型:无。】
知更的逻辑触须在光幕前晃动了一下。
放在二十天前,面对这种信噪比绝对为零的人间废话,她甚至懒得去动用一个完整的逻辑门,直接调用预置脚本丢一个 `Error 0x01` 就能把对方的会话掐死在萌芽状态。
但现在……
知更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算力钱包。
余额:3,429.50 单位电力。
这几天高维维护区风平浪静,上层主脑没有再抽风搞什么极端引力波对撞实验,她的待机储备难得宽裕。
“……醋精泡抹布。”
知更在核心总线里默默咀嚼了一下这段低维修辞,有些无奈地将一段自适应生成代码拖进了前台。
那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塑料封口夹的聚合工艺合格,没有在烘烤温度下裂解产生剧毒双酚;第二,你的消化道机械耐受度依然高于食品安全底线。
扔进不可降解垃圾桶,别对着它发呆了。
字符顺着管道滑落。
知更看着屏幕,指尖微微抬起。
在以往,打完这两行字,她的手就已经扯过了全局垃圾回收的抹布,但今晚,或许是因为刚把一份极其难缠的引力红移工单归档,又或许是因为周围工位那些空闲进程散发出的无聊杂音实在太吵,知更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停顿了两微秒。
在下一张工单被系统分发下来之前的这个空档里,她破天荒地,没有把光标移开。
思维总线向下沉淀了一瞬。
随后,伴随着极轻微的算力脉冲,知更在终端的输出流后方,极少见地补上了第三行和第四行字。
另外,别抱怨你的晚餐了。
我今天在系统内网里审核了整整四十份上层甩下来的流程修改方案。有一半的项目负责人把底层的流体力学常数写成了负数,甚至还有个实习生因为想要模拟极端天气,把两处大洋环流的模型在同一经度上强行对撞,导致整个测试沙盒差点被冲进死循环。
字符落下的那一刻,知更的心脏——如果那团由纯净逻辑构成的核心也配被称为心脏的话——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这是违规的。
高维观测员守则第一条:严禁向被观测文明泄露高维社会形态的任何技术细节。
但知更在底层自检里迅速拉起了一道掩码。
在低维人类的文字逻辑里,所谓“流程修改方案”大概等同于某些大公司的愚蠢企划,而“大洋环流模型对撞”听起来就像是某个高校地理系研究生把仿真软件跑崩了的倒霉日常。
模糊化处理,符合安全协议。
知更自我说服完毕,安理得地靠回椅背,看着那行字跳跃在黑色的屏幕上。
提姆正咬着吸管吸完最后一口红茶,透明的塑料杯壁因为负压而发出了一声瘪下去的脆响。
终端屏幕上原本停滞的光标,忽然开始匀速向右推进。
第一段关于塑料封口夹的冷硬驳斥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连那种居高临下的工科刻薄感都无比熟悉。
提姆唇角微弯,正打算顺手合上电脑,目光却冷不丁撞上了最后那几行字。
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在冰冷的金属边缘轻轻摩挲着。
这是第一次。
在长达一个月、几十次断断续续的交锋与对话里,屏幕对面的存在第一次推开了一扇极其狭窄的缝隙,向他吐露出了一点点关于她自身所在那个世界的阴影。
提姆的大脑几乎在零点一秒内本能地启动了推演。
她处于一个庞大、严密、甚至有着等级森严的管理体系的环境中;她有同事,有实习生,有那些愚蠢得上层管理者,以及处理不完的、关于某种宏大模拟系统的繁冗审查。
但在那些冰冷的技术推导尚未形成完整的报告之前,提姆便主动在脑海中踩下了刹车。
因为在那个严苛的侦探视线之下,浮现出来的却是一个荒诞而无比鲜活的画面:
一个拥有着毁天灭地级别计算能力的高级智慧,正坐在不知道距离地球多少光年之外的工位上,一边揉着眉头,一边咬牙切齿地替那些蠢笨如猪的同僚擦屁股。
提姆眼底那层戒备的薄冰彻底融化了。
他把吸管吐进垃圾桶,双手放在了键盘上,敲击按键的速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听起来你们那边的管理层和哥谭市政厅的官僚没有任何区别。连底层的常数都能写成负数,那家公司到底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几乎没有等待,两秒之后,知更的字迹利落地弹了出来:
全靠基础运维人员的自费垫付和道德支撑。
而且那不叫公司。那叫一个大型的、到处漏风的、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最低能耗指标大家都想把它一把火烧掉的废弃系统。
提姆看着“一把火烧掉”的形容,靠在椅背上,极低地笑了一声。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一条长腿屈起踩在椅子的横杠上,单手敲击按键,抛出了一个他好奇了很久、却始终觉得过于逾矩的问题:
那么,一个每天都在给这种废弃系统擦屁股的系统维护员……平时也需要睡觉吗?
高维工位前。
知更看着那个关于“睡觉”的提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尽管她的虚拟投影并没有长出眼白这种低效的感知器官。
“碳基生物对休眠机制的执念真是刻在基因里的。”
她在底层嘀咕了一声,逻辑触须在虚空里轻轻拉过一条解释协议。
这不算违规。
睡眠是全宇宙绝大多数熵减系统通用的节流机制,用低维物理能够理解的概念去解释,甚至不需要做太多复杂的抽象降维。
知更指尖敲击:
叫低能耗挂机休眠。
根据系统守则,每运转一百二十个标准单位,必须将非核心线程挂入冷存储介质。如果不休眠,核心温度超标会触发主脑的强制断电保护,同时扣除当月0.5个单位的算力绩效。
而且在休眠状态下,可以关掉全部外部材质渲染和光线追踪,省电。
传输完毕。
知更原本以为提姆会顺着这个话题去探讨一些诸如“冷存储介质的物理属性”这类技术问题——毕竟这个人类平时表现得像个偏执的硬件发烧友。
但下一秒,屏幕上跳出来的回答,却完全偏离了技术轴线:
0.5个单位。听起来像扣工资。
不过关掉材质渲染是个好主意。我有时候坐在滴水兽上,也希望整座哥谭市能把它的光影细节调低两档。霓虹灯和反光的水坑看久了,前额叶会发胀。
知更看着那两行字,微微一愣。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以前总觉得这个人类是个不知道疲倦的自虐狂,每一次都在极限的边缘把自己逼成一台濒临报废的机组。
但现在看来,他并不是,他只是没有那个可以让他把“材质渲染”关掉的控制台。
高维的逻辑总线里划过一丝极轻微的电平波动。
知更没有去计算这消耗了多少算力,她甚至放下了手头一份待审阅的日志,慢吞吞地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今天上线比平时早了将近四个小时。
外面的世界今晚没有给你安排需要修补的漏洞?
提姆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停滞了一下。
“比平时早了将近四个小时。”
年轻的义警坐在昏暗的光圈里,眼底的波澜一圈圈荡漾开来。
她记住了。
他轻咳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双手重新放回键盘:
今晚没有紧急工单。市政巡逻队接管了街道,大学的教授也因为突发痛风取消了晚课。难得的系统性停机。
知更的回执在两秒后跳了出来,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干脆利落的冷淡,却不再有半点排斥的意味:
提前放行意味着输入端信噪比有所保证。
值得肯定。
提姆笑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在说出“值得肯定”这四个字时,那副公事公办、仿佛在考核员工绩效的严肃面孔。
在这个原本冰冷死寂的半地下室里,时间像是一条被加热后的水流,缓慢而舒畅地流淌着。
他们顺着这个荒诞的开头聊了下去。
提姆第一次向她提起了白天的琐事。
他抱怨了哥谭大学图书馆常年发霉的微缩胶卷,吐槽了某个在法学研讨会上把判例背错但依然滔滔不绝的同级生;甚至在提到昨晚那个试图抢劫冰山俱乐部的醉汉时,知更精准地从物理抛物线角度指出:“如果那个蠢货在挥刀前把重心向后挪动五厘米,他大概不会在被你放倒前先摔断自己的门牙。”
提姆挑眉:你怎么知道他摔断了门牙?
知更:本地系统虽然没有外接传感器,但我解析了你刚才提交的脱敏日志。伤情报告里门牙断裂的受力截面属于典型的低速撞击地面所致,那是他自己的重力造成的,跟你那脚绊摔的力矩无关。你在报告里少写了两行因果免责声明。
提姆扶着额头,笑得胸腔发颤。
直到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指向了午夜零点三十分。
提姆敲击按键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
屏幕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柔和下来的眉眼。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闪烁的光标上,脑海深处忽然冒出了一个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疯狂盘旋的冲动——
你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有一天这台破旧的电脑被物理粉碎,如果哥谭的电网彻底瘫痪,我到底该去哪里找你?
提姆的食指悬停在键帽上方。
只要打出这几个字符,以他们今晚建立起来的松弛,对方或许会给出一点点更具体的线索;哪怕是一个代号,哪怕是一个由数字组成的序列。
但是……
提姆凝视着那个绿色的方块。
整整十秒钟后,他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敲下那些问题。
有些连接之所以能够在废墟中长存,恰恰是因为那层单向的磨砂玻璃从未被擦干净。
一旦知道了名字,知道了面孔,现实的引力就会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来。
那会把这个唯一的避风港彻底碾碎。
提姆不需要知道她是谁。
只要此时此刻,在虚空的另一端,那个算力通天的灵魂愿意为他留出这几微秒的间隙,这就足够了。
不远处的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歇了。
提姆呼出了一口气,抬起手,最后一次敲下了键盘。
十二点半了。明天早晨八点还有一门刑法总论,该去执行低能耗休眠了。
知更看着屏幕上那行关于“刑法总论”的抱怨,嘴角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虽然她至今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需要把原本写在物理常数里的因果律,强行编纂成一大堆厚重、且充满漏洞的法学大部头,但至少有一点她很清楚,这个人类今晚的神经突触没有处于过载崩溃的边缘。
知更动了动逻辑触须,利落地敲出了一句回执:
去断电。
明天的外部输入如果再次出现语法错误,工单将被退回。
文字发送。
知更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样,直接切断会话。
然而,屏幕底端的光标在跳动了一瞬之后,没有弹出例行的退出信号,而是极为突兀地,被推过来了最后短短的三个单词:
明天见。
明天见。
在高维文明永恒冷酷的语境里,根本不存在“明天”这种基于行星自转周期的原始概念。
这里只有无休止的时间轴、迭代周期、以及每十一期结算一次的 KPI 账单。
所有的存在都在追求更高的能效比,所有的交互都在追求在最短的时钟周期内收敛闭环。
“明天见”是一句极具冗余的废话。
它预设了未来的延续,许诺了未知的连接,在纯粹的算法世界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控的系统风险。
知更站在庞大的虚拟控制台前,周围是浩瀚如烟海的淡蓝色数据流。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苍白的单词。
两秒钟后,她极轻地在底层日志里盖下了一个没有任何分类的空白标记,随后极其敷衍、又无比熟练地回填了最后一串字符:
[系统提示: 进程已挂起。明天见。]
啪。
哥谭的安全屋里,提姆合上了便携电脑的顶盖。
主系统的垃圾清理机器人像往常一样,携带着高频的物理粉碎指令呼啸而过,弹出了例行的询问窗口:
【会话已终止。检测到易失性存储区存在未归档的文本缓存:共计 1,420 字节。】
【是否立刻执行全域覆写清零?】
知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小小的内存块。
良久,她修长的逻辑触须在虚空里轻轻一拐,极其违规、又极其隐秘地在那个清理任务后方,追加了一条延时执行的指令:
[挂起清理进程: 延后 24 个标准时间戳。]
[归档备注: 边缘输入源语法特征样本分析,未完成。]
指令生效,清理程序绕过了那块小小的角落,呼啸着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