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各自的路 民国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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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春。
周静宜回了一趟娘家。
自从嫁给陆砚川以后，她回周家的次数并不多。
倒不是父母不让她回来。
只是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孩子和学校里的事，日子一天天过去，竟比从前在闺中时还忙。
那日天气很好。
城里的雨刚停，街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陆砚川原本要陪她去，临出门前却临时去了趟铺子。
汉口那边来了一批新货，账房报上来的数目和船上的单据差了几百斤。
“你去吧。”
他把外套递给她。
“我晚上过去接你。”
周静宜接过外套，笑道：
“你忙你的。”
“我尽量早些。”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别又忙到半夜。”
陆砚川正在低头看账。
听见这句话，他抬起头。
“不会。”
周静宜看了他一眼。
显然不太信。
他便笑了一下。
“今天听你的。”
她这才走了。
周家还是从前的样子。
门前那两株老槐树已经长得更高了，石阶被下人擦得干干净净。
周静宜进门时，周明诚正从里头出来。
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
“姐，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
“姐夫呢？”
“忙。”
周明诚啧了一声。
“如今姐夫可真忙。”
周静宜瞥他一眼。
“你又知道什么？”
“长沙城里做生意的人，谁不知道陆家那间铺子？”
他压低声音。
“听说又添了两间仓房。”
周静宜没说话。
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没有刻意打听陆砚川的生意。
可他如今做得越来越大，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她想不知道就不知道了。
前些日子，汉口来的货船一条接一条。
账房里添了人，铺子里也开始有人专门管运输。
陆砚川仍旧每天亲自看账。
只是从前一笔几百元的生意，他要斟酌很久。
如今几千元的货，他也敢接。
可人还是那个人。
晚上回家，仍旧会在她面前坐下来，把账本往她手边一推。
“你看看。”
她若问一句为什么，他便耐心解释。
她若说一句不妥，他有时真的会停下来重新算。
周静宜有时候觉得，这才是陆砚川真正厉害的地方。
不是胆子越来越大。
而是钱越来越多以后，他仍然知道钱从哪里来。
张氏见了女儿，自然高兴。
拉着她问了半天孩子。
“清禾呢？”
“在家。”
“怎么没带回来？”
“她最近认人，怕来了闹。”
张氏笑着说：
“认人好，认得你这个娘就好。”
周静宜也笑。
母女两个坐了一会儿，张氏便去厨房吩咐做饭。
周庭山却一直坐在书房里。
直到午后，才让人叫周静宜过去。
她进门的时候，周庭山正在看一份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砚川呢？”
“铺子里有事。”
周庭山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会儿女儿。
“你们如今怎么样？”
“挺好的。”
“生意呢？”
“也还好。”
周静宜顿了顿。
“比以前大了不少。”
周庭山笑了笑。
“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周静宜看着父亲。
周庭山把报纸折起来。
“他这两年做事，倒是越来越稳了。”
“砚川不喜欢冒险。”
“那是好事。”
周庭山靠在椅背上。
“做生意的人，最怕觉得自己聪明。”
周静宜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周庭山忽然说：
“肖明修也成家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静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
只是抬了抬眼。
“什么时候？”
“去年。”
周庭山说。
“女方是他母亲那边介绍的，家里也还不错。”
周静宜点点头。
“挺好的。”
没有别的话。
周庭山看着她。
“他后来去了政府部门。”
周静宜这才问：
“从政了？”
“嗯。”
“做什么？”
“先从下面做起。”
“听说现在官升的还不小了。”
周庭山顿了顿。
“年轻人，总要找条自己的路。”
周静宜低头看杯中的茶。
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
肖明修站在她面前，说过那些她当时不愿再听的话。
也想起那场没有举行的婚礼。
那些事情如今想起来，已经很远了。
她没有恨他。
也没有什么遗憾。
只是忽然觉得，一个人走出自己的生活以后，原来真的会走到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
她抬起头。
“父亲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周庭山看着她，淡淡道：
“没什么。”
“只是前些日子见到他。”
“他说起你？”
“没有。”
周庭山摇头。
“只是说起一些旧事。”
他没有继续。
周静宜也没有追问。
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
走到门口时，周庭山忽然叫住她。
“静宜。”
她回头。
“嗯？”
“你当初选砚川的时候，想清楚了吗？”
周静宜看着父亲。
过了几息，她笑了。
“想清楚了。”
周庭山没有说话。
她便又道：
“到现在也没后悔。”
周庭山点点头。
“那就好。”
周静宜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阳光正落下来。
她站在廊下，忽然觉得周家还是周家。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母亲还是会问她孩子吃得好不好。
弟弟还在为一些小事吵闹。
只是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坐在这里等人替她决定婚事的姑娘了。
她有自己的丈夫。
有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个正在一点一点长大的家。
傍晚的时候，陆砚川果然来接她。
汽车停在周家门口。
他下车时，手里还拿着一叠账单。
周静宜看见了，忍不住问：
“你就不能放下？”
“忘了。”
“什么忘了？”
“忘了带脑子。”
她怔了一下。
随即笑出来。
陆砚川也笑。
周明礼从门里出来，拍拍他的肩。
“妹夫，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听说汉口那边又接了货？”
“嗯。”
“你现在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陆砚川摇头。
“不是胆子大。”
他看了一眼周静宜。
“是有人帮我算账。”
周静宜瞪他一眼。
“你少来。”
周明礼笑起来。
几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
天色慢慢暗下去。
回去的路上，周静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
“父亲今天跟我说，肖明修成家了。”
陆砚川握着方向盘。
“嗯。”
“还去了政府部门。”
“从政？”
“是。”
陆砚川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那也挺好。”
周静宜侧过脸。
“你不问我什么？”
“不问。”
“为什么？”
“你既然愿意告诉我，就会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伸手，把他手边那叠账单拿过来。
“给我看看。”
陆砚川笑了。
“又查账？”
“嗯。”
“我今天刚算过。”
“再算一遍。”
“为什么？”
“怕你算错。”
他没有反驳。
只是把车慢慢开过街口。
窗外的长沙城正在一点点进入夜色。
而另一边，汉口来的货船已经靠了岸。
下一批棉纱、布匹和煤油正在装船。
陆砚川的生意还在往前走。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走到哪里。
只是每走一步，便再往前一步。
而周静宜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账。
他们都没有说未来。
可未来已经在一点一点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各自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