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女儿 民国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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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六月。
长沙的雨刚停。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出了一层新叶，雨水顺着叶尖往下落，滴在青石板上。
周静宜已经到了临产的时候。
这几日，她明显比从前沉默。
不是不说话。
只是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陆砚川原本每日都要去铺子里，如今却把大半时间留在家中。
账房来送账，他就在前厅看。
有人来谈货，他就在书房谈。
连九江那边的事情，也暂时交给了伙计。
周静宜看在眼里。
“你这样下去，生意不用做了。”
陆砚川翻着账。
“能做。”
“你这几天一天看几遍门？”
“有吗？”
“有。”
她坐在榻上，低头整理孩子的小衣服。
“刚才秋兰出去，你问了一次。”
“她出去多久？”
“不到一刻钟。”
陆砚川没说话。
周静宜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怕我突然生？”
“嗯。”
他说得很坦然。
她忍不住笑。
“生孩子又不是下雨。”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
周静宜怔了一下。
陆砚川合上账本。
“我也是第一次。”
她看着他。
忽然没有再笑。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小衣服放下。
“砚川。”
“嗯？”
“你怕不怕？”
陆砚川走到她身边。
“怕。”
“怕什么？”
“怕你疼。”
周静宜安静了。
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腹部。
“我也怕。”
陆砚川蹲下来。
“那就怕。”
她看着他。
“什么？”
“怕也没关系。”
他说。
“我在。”
周静宜的眼睛忽然有些红。
她偏过脸。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又来了。”
她笑了一下。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周静宜皱了皱眉。
“要下雨了。”
陆砚川起身去关窗。
刚走到窗边。
她忽然叫他。
“砚川。”
“嗯？”
“好像……”
陆砚川回头。
她扶着桌沿，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
“肚子疼。”
陆砚川愣了片刻。
下一刻，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是不是要生了？”
周静宜看着他。
“我不知道。”
“我去叫人。”
“先别急。”
“好。”
他嘴上答应。
脚却已经往门外走。
周静宜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笑出了声。
“陆砚川。”
他停住。
“嗯？”
“你先别跑。”
“……”
“我还没生呢。”
陆砚川站在那里。
难得有些无措。
“好。”
他说。
“我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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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雨终于落下来。
这一场雨比前几日都大。
院门外的青石路很快积了水。
屋里却亮着灯。
陆母、秋兰和周静宜身边的接生婆都已经忙了起来。
陆砚川站在门外。
进去也不是。
不进去也不是。
陆母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
“那就坐下。”
“好。”
他坐下。
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陆母皱眉。
“坐下。”
他又坐下。
没过多久，再站起来。
陆母终于笑了。
“砚川。”
“嗯？”
“你当年一个人去汉口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慌。”
陆砚川沉默。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在里面。”
陆母看着儿子。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知道疼媳妇，是好事。”
陆砚川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扇门。
夜越来越深。
雨一直没有停。
直到后半夜，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哭声。
陆砚川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很小。
却像穿过了一整场雨，落进他心里。
门开了。
秋兰出来。
眼睛里都是笑。
“姑爷。”
陆砚川站起来。
“怎么了？”
秋兰笑着说：
“是个姑娘。”
陆砚川没有动。
“姑娘？”
“嗯。”
“静宜呢？”
“夫人累了，已经睡下了。”
陆砚川这才像回过神来。
“孩子……”
秋兰侧开身。
“您进去看看吧。”
他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周静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
她已经睡着了。
孩子放在她身边。
小小的一团。
陆砚川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没有伸手。
直到周静宜醒了一点。
“你来了？”
“嗯。”
“孩子呢？”
“在这里。”
“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砚川看着她。
“女孩。”
周静宜闭上眼睛。
唇角慢慢弯起来。
“真的？”
“真的。”
“你失望吗？”
陆砚川怔了一下。
“为什么失望？”
“不是都说……”
她声音很轻。
“第一胎想要儿子吗？”
陆砚川低头看她。
“我没说过。”
“你心里呢？”
“也没有。”
他在床边坐下来。
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只手太小了。
手指甚至没有他的指节大。
孩子动了一下。
陆砚川立刻收回手。
周静宜看见了。
“你怕她？”
“怕碰坏。”
她笑了。
“不会。”
“她太小。”
“孩子刚出生都这样。”
陆砚川又看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周静宜沉默片刻。
“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嗯。”
她看着他。
“砚川。”
“嗯？”
“我们有女儿了。”
陆砚川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
“嗯。”
周静宜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发现他眼眶有些红。
她没有说破。
只是伸出手。
陆砚川握住。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床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
孩子忽然又哭了一声。
陆砚川立刻抬头。
“她怎么了？”
周静宜忍着笑。
“饿了吧。”
“那怎么办？”
“喂她。”
“我……”
他停住。
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会做的那些事，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面前，似乎都没有用。
周静宜看着他。
“你不会了？”
“不会。”
“那以后怎么办？”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学。”
周静宜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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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院子里一片湿润。
陆母端着一碗粥进来。
周静宜还在睡。
孩子也睡着。
陆砚川坐在窗边，一夜没合眼。
陆母看见他。
“你去睡一会儿。”
“等她醒。”
“她醒了我叫你。”
“我不困。”
陆母把粥放下。
“你这个样子，谁信。”
陆砚川笑了笑。
“娘。”
“嗯？”
“她真小。”
陆母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刚出生嘛。”
“这么小，以后能长多大？”
陆母笑起来。
“你小时候还没她大。”
陆砚川怔了一下。
“是吗？”
“是。”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
陆母看着儿子。
“你那时候比她还爱哭。”
陆砚川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
“嗯。”
“我不哭。”
“你娘我还没老到记错。”
陆砚川笑了。
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周静宜醒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窗边的陆砚川。
还有他怀里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
“你抱她？”
陆砚川低头看孩子。
“嗯。”
“会抱了？”
“学会了。”
周静宜笑起来。
“这么快？”
“她不哭了。”
“那是因为她知道是她爹。”
陆砚川低头。
孩子睡得很安静。
他忽然说：
“静宜。”
“嗯？”
“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
“你来取？”
“你取。”
“为什么？”
“她是你生的。”
周静宜看着他。
半晌，她轻声说：
“那就叫清禾吧。”
陆砚川重复了一遍。
“清禾。”
“嗯。”
“好。”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陆清禾。”
窗外，太阳终于从云后出来。
一道光落进屋里。
照在孩子小小的脸上。
周静宜看着他们父女。
忽然觉得，这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家”。
不是周家的宅子。
也不是陆砚川买下的这座院子。
而是眼前这个人。
和他怀里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轻轻笑了。
这一刻，她还不知道。
这个孩子只是开始。
往后的几年里，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抱着女儿站在这个窗前。
也会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
如果命运只肯给她女儿，她究竟还要不要再向命运要一个儿子？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