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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红妆 腊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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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长沙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便化成水,屋檐下湿漉漉的一片。天还没亮,周家后院已经忙了起来。
秋兰端着热水进屋时,周静宜正坐在镜前。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衣襟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花。头发已经梳好,只等最后插上簪子。
秋兰把水盆放下,走到她身后。
“小姐,昨夜睡得好吗?”
“还好。”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周静宜从镜子里看她。
“你今天已经问过三遍了。”
秋兰低下头。
“夫人吩咐过的。”
“我娘还吩咐你什么了?”
秋兰抿了抿嘴。
“说今日人多,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周静宜笑了笑。
“她倒是放心你。”
秋兰替她整理鬓边的碎发。
“夫人自然放心我。”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放心不放心?”
秋兰的手停了一下。
“小姐要嫁的是陆先生,又不是别人。”
周静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轻声道:
“以后要叫姐夫了。”
秋兰笑起来。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陆先生看起来就很严肃。”
“他又不会吃了你。”
秋兰低头替她插簪子。
“那可说不准。”
周静宜回过头。
“你这丫头,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秋兰笑着躲开她的目光。
屋外有人喊:
“小姐,花轿快到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
周静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秋兰看见了,轻轻按住她的肩。
“小姐。”
“嗯?”
“别紧张。”
周静宜望着镜子里的红妆。
“我不紧张。”
秋兰没有拆穿她。
只是替她把衣襟上的一根线头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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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到周家时,天色刚刚亮起来。
他穿一身新做的长衫,外面罩着黑色礼服,肩背挺直,神情比平日更沉静。
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聘礼。
东西不算铺张,却一样不少。
周明诚站在门口,看见他便大声道:
“新人来了!”
陆砚川脚步一顿。
周明诚立即改口:
“不对,是姐夫!”
旁边的周婉宁忍不住笑了。
“你喊得倒快。”
周明诚理直气壮:
“反正都是一家人。”
周明礼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衫,神色比平时严肃。
陆砚川向他拱了拱手。
“明礼兄。”
周明礼看了他一眼。
“今日还叫得这么客气?”
陆砚川微微一顿。
周明礼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进去吧,妹夫。”
陆砚川点头。
“多谢。”
周明礼却没有马上让开。
“砚川。”
“嗯?”
“我妹妹脾气不好。”
陆砚川看着他。
“我知道。”
“她有时候说话不留情面。”
“我知道。”
“她若是欺负你——”
“不会。”
周明礼愣了一下。
陆砚川神色平静。
“她不会欺负我。”
周明礼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笑了。
“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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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山站在正厅里。
张氏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周庭山看见陆砚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来了。”
“伯父。”
“今日该改口了。”
陆砚川垂下眼。
“岳父。”
周庭山点了点头。
这个称呼落下来,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像是直到这一刻,这桩婚事才真正成了。
周庭山看向门外。
“静宜呢?”
张氏说:
“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后院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周静宜在秋兰的搀扶下走出来。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前路。
陆砚川却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没有再看旁人。
她走得很慢。
走到他面前时,脚下忽然一软。
秋兰连忙扶住她。
“小姐。”
周静宜隔着盖头低声道:
“没事。”
陆砚川已经伸出了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想扶她,却又顾及满屋的人。
周静宜像是察觉到了,手指从袖中探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一下。
陆砚川便握住了她。
掌心微凉。
她的手却比平日更冷。
他低声问:
“是不是不舒服?”
周静宜轻轻摇头。
“只是没站稳。”
陆砚川没有再问。
但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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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之前,出了一个小小的岔子。
周明礼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周庭山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庭山的神色渐渐沉下来。
张氏看见了,问:
“怎么了?”
周明礼没有回答。
周庭山却看向陆砚川。
“砚川,你过来一下。”
周静宜的手指忽然收紧。
陆砚川察觉到了。
他看她一眼。
“我去去就来。”
周静宜隔着红盖头轻声道:
“我等你。”
陆砚川点头,才跟着周庭山走到侧厅。
门一关上,周明礼便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刚才有人送来的。”
陆砚川看了一眼封面。
是上海来的货运单据。
他打开。
里面有几张旧票据,盖着已经模糊的印章。
其中一张的收货人一栏,赫然写着:
陆砚川。
周庭山看着他。
“有人说,你这两个月做的几笔棉纱生意,实际动用了上海那笔旧账里的钱。”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明礼继续道:
“送东西来的人还说,十七号仓的货,最后都进了你的手。”
屋外传来唢呐声。
喜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周庭山问:
“你怎么看?”
陆砚川把那几张票据重新叠好。
“假的。”
周明礼皱眉。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陆砚川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的日期不对。”
“哪儿不对?”
“永顺号那日还在九江,根本没有到上海。”
他将票据翻过来。
“而且这枚印章,是后来补盖的。”
周庭山看着他。
“如果对方不肯承认呢?”
陆砚川抬起头。
“那就让他拿出原件。”
“如果原件也是真的?”
“我会查清楚。”
周明礼沉默片刻。
“今日是你和静宜的婚礼。”
“我知道。”
“如果这件事闹出去,婚事可能会——”
“不会。”
陆砚川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周明礼看着他。
陆砚川说:
“今日我一定娶她。”
周庭山的眼神微微一动。
“哪怕这件事牵连到周家?”
“这件事本来就牵连周家。”
“哪怕有人说你是靠周家的旧账发的财?”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说。”
他将票据收进袖中。
“我赚来的钱,来路清楚。”
周庭山望着他。
“你不怕?”
“怕。”
陆砚川回答得很快。
“但不能因为怕,就不成亲。”
侧厅里静了下来。
周明礼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年轻人,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手拿回桌上的另一张票据。
“这件事,我替你压住。”
陆砚川抬眼。
“明礼兄——”
“别叫得这么客气。”
周明礼看着他。
“今日是我妹妹的婚礼。”
他顿了顿。
“先把人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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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回到正厅时,周静宜仍站在原处。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可他一走近,她便立即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点事情。”
“麻烦吗?”
“能处理。”
她安静了一瞬。
“是不是又有人拿上海的事情找你?”
陆砚川看了看四周。
周家众人都在。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
“先拜堂。”
周静宜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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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周静宜低着头,红盖头下的呼吸有些乱。
陆砚川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觉得这几步路竟然这样漫长。
礼成之后,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周明诚在旁边喊:
“姐夫——不对,妹夫,快送姐姐回房!”
周婉宁笑着拉住他。
“你小声些。”
张氏坐在上首,看着女儿被陆砚川牵走,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只有她知道。
这个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只有她知道,女儿今日走得这样慢,并不只是因为嫁衣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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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里,红烛已经点上。
陆砚川关上门,回身时,周静宜正坐在床边。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累不累?”
“不累。”
“今日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真的?”
周静宜抬起头。
“陆先生。”
“嗯?”
“你今日问得比秋兰还多。”
陆砚川没有笑。
“我只是担心你。”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那你掀盖头。”
陆砚川拿起桌上的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
周静宜的脸露出来。
她今日的妆比平日浓一些,眉眼却仍是他熟悉的样子。
陆砚川看了她片刻。
周静宜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好看?”
“嗯。”
她笑了。
“今日倒是坦白。”
陆砚川将秤杆放下。
“你本来就好看。”
周静宜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陆砚川低下头,手掌落在她背上。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
“陆砚川。”
“嗯?”
“我们真的成亲了。”
“嗯。”
“以后你不能再说,等以后。”
陆砚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会了。”
她抬起脸。
“你今天在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砚川没有立刻回答。
周静宜看着他。
“别瞒我。”
他沉默片刻,才说:
“有人送来几张旧票据。”
“和十七号有关?”
“嗯。”
“他们说什么?”
“说我现在的生意,和那笔八千元的旧账有关。”
周静宜没有惊讶。
她只是轻声问:
“你怕我父亲因此反悔?”
“不是。”
“那你怕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怕你受牵连。”
周静宜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把脸贴在他胸前。
“我已经嫁给你了。”
陆砚川的手停了一下。
她继续道:
“现在再说牵连,是不是晚了?”
他低头看她。
周静宜抬起脸,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而且,今日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陆砚川看着她,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静宜。”
“嗯?”
“谢谢你。”
她轻轻皱眉。
“谢我什么?”
“嫁给我。”
周静宜伸手捂住他的嘴。
“这句话不许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施舍你。”
她望着他。
“我是喜欢你,才嫁给你。”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周静宜的眼神慢慢柔下来。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声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
动作很轻。
陆砚川怔住。
她没有看他,只望着桌上的红烛。
过了片刻,才说:
“这里,已经有我们的孩子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晃动。
陆砚川的手没有动。
周静宜抬眼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
他仍旧没有说话。
她的神情渐渐有些不安。
“你是不是——”
陆砚川忽然俯身,将她紧紧抱住。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怕她从怀里消失。
周静宜靠在他肩上,听见他低声说:
“我知道。”
她一怔。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
“很早。”
“不是我告诉你的吗。”
“不告诉我,我心里就没有底吗?”
“那你怎么不说?”
陆砚川闭了闭眼。
“我怕你以为,我是因为孩子才急着娶你。”
周静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在他肩上笑了。
“陆砚川,你有时候真的很傻。”
“嗯。”
“我若不是愿意,孩子怎么会有?”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伸手捧住他的脸。
“我想嫁给你。”
“不是因为孩子。”
“孩子只是恰好先来了。”
陆砚川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吻住她的额头。
“我知道。”
周静宜轻轻闭上眼睛。
窗外,远处仍有鞭炮声。
长沙的冬夜冷而漫长。
可这一间新房里,红烛烧得很稳。
他们终于成了夫妻。
而周家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