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今天很想你 民国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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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九月。
长沙的雨终于停了几日。
城南的河水退下去，码头边重新热闹起来。
挑夫扛着麻包从跳板上下来，脚底踩得木板咚咚作响。平码的伙计拿着竹尺，一包一包验过去，偶尔用手拍两下，听里面的声音。
陆砚川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本金：二百元。
棉纱二十包。
运费。
平码。
仓租。
保险。
损耗。
汇兑。
每一项都写得很细。
最后一栏空着。
那是利润。
他没有写。
因为还没有赚到。
“陆先生。”
身后有人喊他。
陆砚川回过头。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手里夹着烟卷。
“货到了。”
“都验过了？”
“验过了。”
“少了没有？”
男人摇头。
“二十包，一包不少。”
陆砚川点头。
“打开两包。”
那人怔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陆先生，这……”
“打开。”
男人只好叫人把麻绳解开。
麻袋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纱露出来。
陆砚川伸手进去，捻了一点。
指腹轻轻一搓。
又看了看纱线的粗细。
“这批货，比汉口那批差一点。”
男人脸色微变。
“差多少？”
“不是很多。”
陆砚川把棉纱放回去。
“但价格不能照原来的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先生，这个价是我们出货前谈好的。”
“所以我没说不收。”
“那……”
“但我要重新算账。”
男人看着他。
陆砚川合上账册。
“货是我的，价钱可以按合同走。可下一批，我不会再按这个价拿。”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半晌，才笑了一声。
“陆先生年纪轻，做事倒仔细。”
陆砚川没接这句话。
他看向码头另一边。
那里已经有人在搬货。
“这一批什么时候能出？”
“明天。”
“卖给谁？”
“嘉禾那边有人要。”
陆砚川抬眼。
“谁？”
男人说了一个名字。
陆砚川没听过。
“把他的账期拿来给我看。”
“他是老客户。”
“老客户也有欠账的。”
男人笑意淡了些。
“陆先生，你做生意，未免太谨慎了。”
陆砚川低头翻开账本。
“我本钱少。”
“所以才更要谨慎。”
他说得很平静。
“二百块钱，经不起一次看错人。”
那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终于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去拿账。
陆砚川站在原地。
风从江面吹过来。
带着一点潮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纤维。
二百元。
这是他现在全部的钱。
不是周家的。
也不是借来的。
更不是别人送给他的。
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少得可怜。
可他握在手里，却觉得比过去任何一笔钱都重。
因为这是他的。
他忽然想起周静宜那天说的话。
——我还等着做陆太太呢。
陆砚川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然后重新翻开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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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才回去。
客栈掌柜正在门口拨算盘。
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陆先生，有你的信。”
“谁送来的？”
“周家。”
陆砚川伸手接过。
信封不厚。
上面只有四个字。
陆砚川启。
字迹他认得。
他没有回房。
就在柜台旁拆开。
里面是一张很小的纸。
只有几行字。
今日家里有人问起你。
我说，你忙你的。
你若是赚了钱，不必告诉我。
但若是亏了，也别瞒我。
——静宜
陆砚川看完，站了一会儿。
掌柜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才把信折好。
“掌柜。”
“哎。”
“借你的笔用一下。”
“好。”
陆砚川坐下来。
想了片刻，写了一行。
第一批货已经到了。
停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
**没有亏。**
写完，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太像报平安。
又觉得这样也好。
于是没有改。
信封封好以后，他忽然又想起什么。
重新拆开。
在最后添了一句。
今天很想你。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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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宜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她刚到学校。
办公室里有两个女学生在门口等她。
“周老师。”
“什么事？”
其中一个把作业本递过来。
“您昨天留的文章，我们都写完了。”
周静宜接过来。
“进去吧。”
两个学生笑着跑了。
她低头翻了两页。
看到中间夹着一封信。
她愣了一下。
旁边的女教员问：
“周老师，家里来的？”
“不是。”
她把信拿起来。
“一个朋友。”
女教员笑了。
“男朋友？”
周静宜没有回答。
只是耳根慢慢红了一点。
等人走了，她才打开。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随后低下头。
重新看了一遍。
她原本以为陆砚川这样的人，不太会说这种话。
至少不会主动说。
可他偏偏写了。
没有铺垫。
也没有解释。
就那么一句。
她把信折好。
放进抽屉里。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重新看了一遍。
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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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去了趟家里。
沈氏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见她回来，问：
“今天怎么这么早？”
“学校没什么事。”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沈氏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倒是常往家里跑。”
周静宜没说话。
沈氏笑了笑。
“陆砚川回来了吗？”
“回来了。”
“生意怎么样？”
“刚开始。”
“你担心？”
“没有。”
她顿了一下。
“他自己心里有数。”
沈氏把一件衣裳抖开。
“静宜。”
“嗯？”
“你真的想好了？”
周静宜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
“即便他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周静宜笑了一下。
“他不是一直都什么都没有吗？”
沈氏看着她。
“那你图他什么？”
周静宜没有立即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
过了片刻，她才说：
“图他不肯求人。”
沈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静宜又说：
“也图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还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
声音轻下来。
“我喜欢这样的人。”
沈氏没再问。
只是过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自己选。”
周静宜抬头。
沈氏看着她。
“但选了以后，就别怕日子难。”
“我不怕。”
“你现在当然不怕。”
沈氏笑了一下。
“以后再说。”
周静宜也笑。
“娘。”
“嗯？”
“我想嫁给他。”
这一次，她说得很坦然。
没有羞涩。
也没有试探。
沈氏看着女儿。
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那就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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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陆砚川的第一批棉纱卖了出去。
二十包。
没有全部压在一个买家手里。
他拆成了三份。
其中两份现银。
一份给了七日账期。
七日以后，钱全部收回来。
最后算账的时候，掌柜替他拨了一遍算盘。
“陆先生。”
“嗯？”
“净得二十七块六毛。”
陆砚川没有说话。
掌柜笑起来。
“二十七块六毛。”
“我听见了。”
“这可是赚了。”
“嗯。”
“陆先生不高兴？”
陆砚川摇头。
“高兴。”
只是他的表情看起来仍旧很平静。
掌柜不明白。
“那您怎么……”
陆砚川低头，把账本上的最后一笔补上。
净利：二十七元六角。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本金：二百二十七元六角。
他看着那一行数字。
这才合上账本。
“因为第一笔赚的钱，不能拿来高兴。”
掌柜愣了愣。
“那拿来做什么？”
陆砚川站起来。
“做第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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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去了周家。
没有提前告诉周静宜。
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诚正蹲在那里逗一只黄狗。
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姐夫！”
陆砚川脚步一顿。
“叫我什么？”
周明诚一本正经。
“姐夫。”
“别乱叫。”
“我姐都说了你们……”
“明诚。”
身后传来周婉宁的声音。
她站在廊下，看着弟弟。
“再说下去，明天你就该挨打了。”
周明诚立刻闭嘴。
陆砚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婉宁看见他，微微点头。
“陆先生。”
“婉宁。”
“我姐在里面。”
“我知道。”
周明诚在旁边问：
“你赚到钱了吗？”
陆砚川看他。
“赚到了。”
“多少？”
“二十七块六。”
周明诚睁大眼睛。
“这么多？”
陆砚川笑了笑。
“很多吗？”
“当然多。”
“那你要不要？”
周明诚赶紧摇头。
“不不不，我不要。”
“为什么？”
“我怕我爹打我。”
周婉宁终于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松下来。
而廊下另一头，周静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陆砚川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
她的目光先落到他脸上。
又落到他手里的账本。
最后重新回到他眼睛里。
她没有问赚了多少。
只说：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有一点。”
“那进来。”
陆砚川走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周静宜忽然伸手，替他把衣领往上拢了一点。
动作很自然。
“瘦了。”
陆砚川低头看她。
“才几天。”
“就是瘦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天天看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
陆砚川没说话。
耳边却忽然有些热。
周静宜看见了。
忍着笑。
“陆先生。”
“嗯？”
“第一笔赚了多少钱？”
“二十七块六。”
“这么少？”
陆砚川看她。
她立即改口。
“不是。”
“我觉得很多。”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改口了。”
陆砚川低声笑了一下。
周静宜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花？”
“存起来。”
“全存？”
“嗯。”
“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
才说：
“攒房子。”
周静宜的手还停在他的衣领上。
她没有立刻松开。
“那要攒多久？”
“不知道。”
“很久？”
“不会太久。”
周静宜看着他。
“陆砚川。”
“嗯？”
“我没有催你。”
“我知道。”
“真的。”
“我知道。”
她终于把手收回来。
却又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是……”
“什么？”
她抬眼看他。
“你赚钱的时候，也别忘了见我。”
陆砚川看了她很久。
然后说：
“不会忘。”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忘了你——”
他顿了一下。
声音很低。
“这钱赚来还有什么用？”
周静宜怔住。
院子里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却忽然什么都没听见。
只看见眼前这个人。
他还是那件旧长衫。
袖口甚至有一点磨损。
可她第一次清楚地觉得——
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把他们以后要过的日子，挣回来。
不是向她父亲要。
不是向周家借。
也不是靠谁施舍。
是他自己。
一块钱。
一块钱地挣回来。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指。
陆砚川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挣开。
反而把手指微微收紧。
两个人站在廊下。
谁都没有再说话。
而那本薄薄的账册，被陆砚川握在另一只手里。
第一页的二百元已经结束。
第二页。
已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今天很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