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桂花落了一地 九月将尽, ...
-
九月将尽,长沙连着下了几日雨。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陆母早晨起来,见清安蹲在树下捡花,便拿了个小竹篮给他。
孩子捡了半篮,兴冲冲地往屋里跑。
“祖母,花!”
陆母接过来,笑得眼睛都眯了。
“好,好,咱们清安真能干。”
清妍也跑过来。
“祖母,我也捡了。”
她摊开手,掌心里只有几朵被捏得皱巴巴的桂花。
陆母看了一眼。
“放篮子里吧,别弄脏了衣裳。”
清妍的手停在半空。
“可是我捡的比弟弟香。”
“都香,都香。”
陆母忙着替清安擦手,没有再看她。
清妍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这件事很小。
小到陆母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周静宜看见了。
她正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清妍。”
孩子回头。
“过来。”
清妍走到她跟前。
周静宜摊开手。
“给娘看看。”
孩子把那几朵桂花放到她掌心里。
“祖母说会弄脏衣裳。”
“那是怕你衣裳不好洗。”
周静宜低头闻了闻。
“可这花确实香。”
清妍眼睛亮起来。
“比弟弟的香?”
周静宜看着她。
“你自己闻闻。”
清妍凑过去。
“香!”
“那就够了。”
孩子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走了。
周静宜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动。
陆母抱着清安过来,见她手里攥着几朵花,笑道:
“你也跟孩子似的。”
周静宜笑了一下。
“娘,清安这阵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可不是。昨儿给他量了量,裤脚都短了。”
陆母说着,低头替清安整理衣领。
“这孩子夜里还找娘呢。”
周静宜抬眼。
“秋兰前天不是来过?”
“来了。可他不肯让她走,哭了半宿。”
陆母叹气。
“到底是亲娘。”
周静宜没有接话。
她伸手摸了摸清安的头。
孩子却把脸埋进祖母怀里。
“找娘?”
清安点头。
“那过两日,让你娘来接你去铺子玩,好不好?”
孩子抬起脸。
“娘来?”
“嗯。”
“真的?”
“真的。”
陆母有些犹豫。
“铺子里人来人往的,别磕着碰着。”
“让乳母跟着就是。”
周静宜看着她。
“秋兰也想孩子。”
陆母沉默了一下。
“我又没说不让她见。”
“我知道。”
周静宜笑了笑。
“娘疼清安,我心里也踏实。”
这话是真心的。
她并不因为清安是秋兰生的,就觉得陆母不该疼他。
孩子没有做错什么。
秋兰搬出去以后,清安夜里常常哭醒。陆母年纪大了,睡眠浅,听见哭声就起身去抱,有时候一抱便是半夜。
这些事,周静宜都知道。
可等清安被乳母抱走,她还是把陆母叫住了。
“娘。”
“怎么?”
“清妍最近也长高了。”
陆母怔了一下。
“是吗?”
“她前几天还问我,祖母是不是不喜欢她。”
陆母脸色微变。
“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
周静宜低头理了理毯子。
“孩子小,想得多。”
陆母站了一会儿。
“我又不是不疼她们。”
“我知道。”
周静宜抬头。
“可您疼清安,孩子们看得见。您疼她们,也得让她们看见。”
陆母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倒是。”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清妍喜欢吃什么?”
周静宜忍着笑。
“桂花糕。”
“我记得。”
陆母说完便走了。
周静宜望着她的背影,终于笑出声来。
笑了两下,却又咳起来。
她扶住椅背,等那阵咳嗽过去,才慢慢坐直。
掌心里那几朵桂花,已经被攥得有些碎了。
---
出事的是陆文远。
他这些日子在学校里待得很晚。
陆砚川原本以为他忙着功课,直到有一天看见他的书桌上堆着许多油印传单,才知道他和几个同学正在筹备集会。
“你们准备做什么?”
陆文远抬头。
“上街。”
“做什么?”
“抗日。”
陆砚川看着桌上的纸。
“谁组织的?”
“学校里的几个同学。”
“先生知道吗?”
“有的知道。”
“家里呢?”
陆文远不说话了。
陆砚川拿起一张传单。
上面写着抵制日货、救济东北同胞的字样。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
“你想去?”
“想。”
“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形?”
“知道。”
“知道就别胡来。”
陆文远一下站起来。
“大哥,怎么叫胡来?”
陆砚川看着他。
“我没说你们抗日是胡来。”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问你们有没有人负责,出了事怎么办。”
陆文远抿紧嘴。
“总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什么都不做。”
陆砚川沉默了一会儿。
“文远。”
“嗯。”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是好事。”
陆文远看着他。
“可你得知道,出了事,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解决。”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陆砚川把传单放回桌上。
“你们学校有多少人?上街走哪条路?有没有人会借机闹事?出了乱子,谁带你们回来?”
陆文远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
“大哥,您是不是觉得我们学生没用?”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我若觉得没用,就不会问你这些。”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文远站在书桌前,半天没动。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
那天下午,长沙城里下着细雨。
学生们举着旗,从学校一路往街上走。
起初只是喊口号。
后来人越来越多。
沿街有人跟着喊,也有人站在铺门口看。
陆文远走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面写有“救亡”二字的布旗。
他原本有些紧张。
走着走着,反倒不怕了。
他看见路边一个卖烧饼的老人,把整篮烧饼递给几个学生。
“吃吧。”
老人说。
“你们喊了一路了。”
陆文远接过一个。
刚要说谢谢,前面忽然乱起来。
有人喊:
“别挤!”
紧接着,队伍停住。
几名持枪的警察拦在路口。
有人上前交涉。
声音越来越高。
陆文远站在人群里,还没看清出了什么事,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人群开始往后退。
有人跌倒。
旗杆被挤断了。
陆文远弯腰去扶一个摔倒的同学,肩膀忽然被人狠狠抓住。
“你,过来!”
“我没做什么!”
“少废话!”
他挣扎了一下。
那人反手将他推到墙边。
“姓名!”
“陆文远。”
“哪个学校的?”
陆文远报了学校。
对方又问:
“谁带头的?”
“没人带头。”
“没人带头,你们自己上街?”
陆文远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被人推着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
断掉的旗杆躺在地上,白布被踩进泥水里。
他忽然想起陆砚川前一天问的那句话。
出了事,谁带你们回来?
---
消息送到陆家时,天已经黑了。
陆玉琴先知道的。
她听完来人的话,脸色一下白了。
“你说谁?”
“文远。”
“人呢?”
“被带走了。”
陆玉琴转身就往外跑。
陆母正在堂屋里陪清安吃饭。
见她慌慌张张进来,忙问:
“怎么了?”
陆玉琴嘴唇动了动。
“娘……”
陆母放下碗。
“你说。”
“文远被警察带走了。”
屋里一下静了。
陆母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陆玉琴眼睛红了。
“文远上街游行,被抓了。”
陆母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好端端的,上什么街!”
清安被吓哭了。
乳母赶紧抱起孩子。
陆母却顾不上。
“砚川呢?”
“还没回来。”
“去找!”
她声音都变了。
“快去找你大哥!”
---
陆砚川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乱成一团。
陆承礼在堂屋里来回走。
陆玉琴哭过,眼睛还红着。
陆母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周静宜也从房里出来了。
她披着外衣,坐在一旁。
陆砚川进门,先看见她。
“你怎么出来了?”
周静宜没有理他。
“文远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人在哪里?”
“正在查。”
陆母站起来。
“你快想办法!”
“娘,我已经让绍安去了。”
“他一个学生,抓他做什么!”
陆砚川没有回答。
陆母忽然哭起来。
“你爹走得早,你们兄弟几个都是我一点一点拉扯大的。”
“文远才十九岁!”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
陆砚川走过去,扶她坐下。
“娘,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
“我会把他带回来。”
陆母抓住他的手。
“你答应娘。”
陆砚川看着她。
“我答应。”
周静宜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陆母稍稍平静下来,她才问:
“砚川,文远有没有伤着?”
“不知道。”
“和他一起被带走的还有谁?”
“三个学生。”
“他们学校有人去问了吗?”
“去了。”
周静宜点头。
“那你先找学校的人。”
陆砚川看向她。
她继续道:
“别一上来就拿钱。”
陆砚川微微一怔。
“为什么?”
“先问清楚,他们究竟以什么名义扣人。”
她看着他。
“你若一去就拿钱,人家便知道陆家急着把人领出来。”
陆砚川沉默片刻。
“我明白。”
周静宜又道:
“还有那三个学生。”
“怎么?”
“别只问文远。”
她声音不大。
“他们家里未必都拿得出钱。”
陆砚川看着她。
“我知道。”
周静宜没有再说。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
陆砚川赶紧过去。
“你回去歇着。”
“我自己能走。”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砚川。”
“嗯。”
“别跟文远发太大的脾气。”
陆砚川看着她。
周静宜说:
“他今天做的事,未必错。”
“我知道。”
“可他若不懂得保护自己,以后还会吃亏。”
“我也知道。”
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好。”
她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