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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她留下来 周静宜病了 ...

  •   周静宜病了三天。
      不算重。
      只是低热反复,咳嗽也比前些日子多了。
      沈大夫来过两次。
      第二次走的时候,把陆砚川叫到门外。
      “你别总守着她。”
      陆砚川皱眉。
      “为什么?”
      “你越紧张,她越不肯说。”
      陆砚川沉默。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
      “我还是那句话。”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病,是身体没有给她喘气的时间。”
      “让她养。”
      “慢慢养。”
      陆砚川点头。
      “我知道了。”
      可他回到屋里,还是坐在了床边。
      周静宜睁开眼。
      “沈大夫又吓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像我要死了一样。”
      陆砚川看着她。
      “别胡说。”
      她笑了笑。
      “那你笑一个。”
      他没笑。
      周静宜伸手。
      “过来。”
      陆砚川俯身过去。
      她摸了一下他的脸。
      “你看。”
      “我还在。”
      “嗯。”
      “所以别怕。”
      他握住她的手。
      “我没怕。”
      周静宜看着他。
      没有拆穿。
      ---
      第四天。
      九江的第二份电报到了。
      这一次,比上一份长。
      陆砚川看完以后,没有说话。
      陈绍安问:
      “找到了?”
      “找到了。”
      “七号是谁?”
      陆砚川把电报递给他。
      陈绍安看完,脸色慢慢变了。
      电报上只有一句:
      民国七年八月十九,永顺号自汉口至九江,船上私带一名三岁男童,登记名陆文钦。
      下面还有一行。
      当日交周家人接走。
      陈绍安抬起头。
      “陆文钦三岁?”
      “嗯。”
      “那现在……”
      “至少还活着。”
      陆砚川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忽然想起张氏当日说过的话。
      ——
      七号账,不能入周家。
      ——
      当年保的不是一笔钱,是一个人。
      一个三岁的孩子。
      陆砚川坐在那里。
      很久以后,才问:
      “周家当年接人的,是谁?”
      陈绍安摇头。
      “电报没写。”
      “再查。”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太?”
      陆砚川沉默片刻。
      “先不要。”
      “为什么?”
      “她现在身体不好。”
      他把电报收起来。
      “等我把事情弄清楚。”
      ---
      可他不知道。
      周静宜已经听见了。
      门没有关严。
      她站在里面。
      听见了最后一句。
      没有出去。
      直到陆砚川离开,她才重新坐回床边。
      她想起父亲。
      想起母亲。
      想起那一年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些规矩。
      也想起张氏曾经说过的那句:
      “有些旧账,知道得越少,日子越安稳。”
      她以前以为那只是上一辈人的忌讳。
      现在才知道。
      那里面藏着一个人。
      一个姓陆的人。
      ---
      下午。
      周静宜叫来了秋兰。
      “太太。”
      “坐。”
      秋兰坐下。
      她看着周静宜。
      “您找我?”
      “嗯。”
      周静宜没有立即说话。
      桌上放着一张纸。
      正是那封已经被陆砚川烧掉之前,她让人抄下来的信。
      秋兰看了一眼。
      没有问。
      周静宜却开口:
      “你知道这封信为什么会出去吗?”
      “知道一点。”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秋兰沉默。
      “说过。”
      周静宜看着她。
      “说过什么?”
      “我说过,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还有呢?”
      “我说过,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我总要有个身份。”
      周静宜没有责怪她。
      “你想要什么身份?”
      秋兰低下头。
      很久。
      才说:
      “我不知道。”
      “现在呢?”
      “还是不知道。”
      周静宜笑了一下。
      “那你比以前诚实。”
      秋兰抬头。
      “太太。”
      “嗯?”
      “您是不是又想问我愿不愿意?”
      “不是。”
      周静宜把那张纸折起来。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让你留下。”
      “那不是因为你欠我。”
      “也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生孩子。”
      “更不是因为你没有地方去。”
      秋兰看着她。
      “那是因为什么?”
      周静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可以走了。”
      秋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而你还是选择留下。”
      ---
      傍晚。
      陆砚川回到家。
      院门一开,他就发现不对。
      太安静了。
      清禾没有在廊下玩。
      乳母也不在。
      他快步进去。
      “静宜?”
      没有人回答。
      他脸色一变。
      秋兰从后院走出来。
      “先生。”
      “太太呢?”
      “在书房。”
      “怎么了?”
      “她今天精神好一点,想看账。”
      陆砚川松了口气。
      刚要进去。
      秋兰忽然说:
      “先生。”
      “嗯?”
      “您先别进去。”
      他停住。
      “为什么?”
      “太太在和周先生说话。”
      陆砚川一怔。
      “岳父来了?”
      “嗯。”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陆砚川站在原地。
      很快,书房门开了。
      周庭山走出来。
      看见他,只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岳父。”
      周庭山没有多说。
      经过他身边时,只留下一句:
      “进去吧。”
      ---
      书房里。
      周静宜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那张旧纸。
      陆砚川走过去。
      “父亲告诉你了?”
      她点头。
      “嗯。”
      “陆文钦。”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我想知道他是谁。”
      陆砚川看着她。
      “会查清楚。”
      “我也要查。”
      “你的身体——”
      “我可以慢慢查。”
      她抬头。
      “我又不是现在就要跑去九江。”
      陆砚川没有再反对。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砚川。”
      “嗯?”
      “如果陆文钦真的还活着。”
      “你会去找他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知道我父亲那一代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看着他。
      “也因为,他可能知道你父亲有没有卷进去。”
      陆砚川神色微微一变。
      “我父亲不会。”
      “我知道。”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所以才更要查清楚。”
      ---
      当夜。
      陆砚川一个人去了账房。
      桌上放着那本旧账。
      他翻了很久。
      终于在一张残缺的运单上找到了一行小字。
      接货人:周允。
      下面另有一个模糊的地址。
      九江。
      他盯着那个名字。
      忽然想起了上海送报簿上的印记。
      允。
      不是周庭山。
      是周允。
      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刚想拿起纸。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响。
      陆砚川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秋兰。
      “先生。”
      “怎么了?”
      “清妍发烧。”
      陆砚川立即起身。
      “多少?”
      “刚量过,三十八度。”
      他快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太太呢?”
      “她睡着了。”
      “别叫醒她。”
      “我知道。”
      ---
      孩子的烧直到半夜才退。
      陆砚川守在床边。
      秋兰一直没有走。
      给孩子换了两次毛巾。
      又去煎药。
      陆砚川看着她。
      “你去睡。”
      “没事。”
      “这里我守着。”
      “先生。”
      她没有走。
      “您已经两天没睡好。”
      陆砚川看她。
      “我能撑。”
      “我知道。”
      秋兰把药碗放下。
      “可一个人能撑,不代表什么都要一个人撑。”
      陆砚川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在哪里听过。
      却一时想不起。
      秋兰没有再说。
      她坐在另一边。
      守着孩子。
      直到天快亮。
      清妍终于睡沉。
      秋兰才站起来。
      “我去看看太太。”
      陆砚川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生。”
      “嗯?”
      “您不用担心。”
      “什么?”
      “我不会因为昨晚,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变得不一样。”
      她说完便走了。
      陆砚川坐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
      ---
      天亮以后。
      周静宜醒了。
      她知道清妍昨夜发烧。
      也知道秋兰守了一夜。
      她没有说话。
      只是让秋兰坐下来。
      “累不累?”
      “还好。”
      “以后这种事,让乳母做。”
      “乳母昨晚也守了。”
      “那你还留下?”
      秋兰想了一下。
      “我想留下。”
      周静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
      “担心孩子?”
      “嗯。”
      她停了一下。
      “也担心先生。”
      周静宜怔了怔。
      秋兰马上补了一句:
      “不是别的。”
      “我知道。”
      周静宜笑了。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别的。”
      她握住秋兰的手。
      “你昨晚有没有想过走?”
      秋兰沉默。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地方可以走了。”
      她看着周静宜。
      “所以我才知道,我留下不是因为没地方去。”
      周静宜眼眶微微发热。
      却没有掉泪。
      只是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
      午后。
      陆砚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周静宜出来时,他正在看清妍。
      孩子睡在摇篮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手。
      “退烧了。”
      “嗯。”
      她在他身边坐下。
      “秋兰昨晚守了一夜。”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她其实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秋兰了。”
      陆砚川沉默。
      “我知道。”
      “她有自己的钱。”
      “嗯。”
      “有自己的事情。”
      “嗯。”
      “也有地方可以去。”
      陆砚川看着妻子。
      “你想说什么?”
      周静宜轻声道:
      “我想说。”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选择留下。”
      “你不要把她当成我替你安排的人。”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她继续:
      “那时候,她是自己走进来的。”
      风从院墙上吹过。
      清妍在摇篮里动了一下。
      陆砚川低下头。
      很久以后。
      他说:
      “我知道。”
      周静宜看着他。
      “你愿意?”
      他沉默得更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
      “她有能力离开。”
      “也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
      “而我知道你是真心这样想。”
      “我会认真想。”
      周静宜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
      这已经是陆砚川第一次没有说“不”。
      不是答应。
      但也不是拒绝。
      ---
      夜里。
      陆砚川回到房间。
      周静宜已经睡了。
      他坐在床边。
      看着她熟睡的脸。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说:
      “静宜。”
      她没有醒。
      他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理到耳后。
      “你让我留下一个人。”
      “可我真正怕的,从来不是她。”
      他停了一下。
      “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不在了。”
      窗外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过树叶。
      他闭上眼。
      第一次承认了一个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如果周静宜真的有一天不能陪他走下去,他不能只靠一句“不愿意”解决所有事情。
      因为那时候留下来的,不只是他。
      还有三个女儿。
      还有这个家。
      还有一个已经拥有自己人生、却仍然愿意站在这里的人。
      而他真正需要决定的,也不再是:
      “我要不要纳秋兰?”
      而是:
      “如果她真的愿意留下,我有没有资格因为害怕改变,而永远拒绝一个已经做出自己选择的人?”
      这一夜。
      陆砚川第一次没有把答案推开。
      但他仍然没有伸手。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决定,还在后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她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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