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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新瓯 瓯者,茶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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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月,江彻给长庚立了个新规矩:每日读文一篇。
不是死读。每日辰正,他取一篇——或史论,或奏疏,或策对——自己先读一遍,讲一遍,再叫她说。说错了,他不恼,只问:"你再想想。"说到点子上了,他便点头:"明日换难的。"
这日读的是晁错《论贵粟疏》。
读到"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江彻搁卷,讲他的见解:
"晁错此文,是写给天子的一张方子。重农贵粟,使民有所附,国有所蓄——仓里有了粮,天下就稳了七分。方是好方。"他顿了顿,"只是病的是社稷,拿方的是天子,咽药的是农民。他开了一辈子方,没问过一句:咽下去的人,疼不疼。"
长庚垂手听着,没说话。
她记下的不是"贵粟",是后头那六个字——卖田宅,鬻子孙。
逼人卖儿卖女的,是哪一个坏人么?文里写得明白:是"急政暴赋",是"朝令而暮改",是"倍称之息"。她想起自己——家一抄,她不也是一件可以被卖、可以丢的东西么?害她的,从来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
这话她还没理清爽,只在心里存了个影。
读罢照例抄录。江彻看她抄的字,忽然道:"字有筋骨,可惜没有家数。"他随手临了一行给她看,"临我的罢。临得像我,才算出师。"
长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字瘦硬,钩捺如刀,同他的人一样。
"要写到同公子一般无二,"她问,"得多少时候?"
"一日不断,"江彻淡淡道,"也得三年五载。"
"奴婢有的是工夫。"
江彻瞥她一眼,补了一句:"学成了,往后替我抄书、代我写些不要紧的文书,旁人认不出笔迹——顶半个我。"
——顶半个我。长庚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咂了一遍,没咂出味来,只觉得这差事,她愿意。
冬至前,宫里有赐。
照例是些缎匹、果子,外加两饼新贡的团茶。送赐来的,正是端午宴上同崔二公子对过眼的那位采买太监。
长庚在廊下接的茶。
那太监宣赐的时候,眼睛不看茶,只看人;告退的时候,脚步又轻又快,像怕惊动什么。长庚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一点茶渍,指甲盖大小,颜色还泛着潮,是拿水擦过、没擦净的。
宫里宣赐的差事,茶饼封着绵纸、钤着印,过手不过开封。一个不沾茶的差事,袖口怎么会新沾了茶,还擦得这样急?
她把这话报给江彻,只报了眼见的三样,一样多的也没说。
江彻接过茶饼,翻到封口,就着灯看了片刻:"绵纸边上的浆糊痕,是后封的。"
他没动那两饼茶,叫人取了一只雀来,掰下一角茶,煎了,喂下去。
那雀当日没事,第二日蔫了,第三日,连站都站不稳,眼神涣散,喂什么都不吃。
府医来验了,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这不是立死的药。是慢药——伤人神思,积日累月,人像自己病糊涂的,脉上都验不出痕迹。"
书房里静了很久。
立死的毒,是杀人;慢药,是要人慢慢变成废人——还要人人当他只是病了。一个"病糊涂了"的外甥,于宫里那位舅舅,比死了的干净得多。
"赏那太监双倍。"江彻说,"往后宫里再赐茶,照单全收,就说我日日都饮。"
长随愕然:"公子,这——"
"他以为得手,宫里才睡得着。"江彻把那两饼茶收进匣中,锁了,"往后,雀替我饮。"
处置完了,长庚却没走。
"公子,"她问,"人为什么相害?"
江彻正在拭手,闻言停了停。
"药是一样的药,"他说,"拿药的人不同。有人拿它治病,有人拿它杀人——害人在人,不在药。"
"可他是公子的舅舅。"长庚轻声说,"外甥十四岁,碍着他什么?"
屋里又静了。
烛花哔剥一声。江彻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宫里没有舅舅。"
四个字,说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为什么宫里没有舅舅,为什么那个位置上的人容不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没有说。他转过身,把话收了:
"这一层,不许再问。你只需记着:往后入口的东西,先过你的眼睛。"
长庚应了,退出来。
走在廊下,雪粒子打在脸上。她忽然想起白日读的那篇文——逼人卖儿卖女的,不是哪一个坏人;要害公子的,怕也不是哪一个坏人。是一张看不见的什么,把人一个一个摆进去,摆到那个位置上,就叫人不得不相害。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她才十一岁,没有那个字。
——【判】一盏赐茶,两重问答。他问"茶里有毒么",她答得出;她问"人为何相害",他答不出——不是答不出,是不敢答。答"人心恶",答得轻省;若答"那位置逼人相害",便要答到自己身上去:他日他也要往那个位置上坐。所以他只说"拿药的人不同",把一张网,说成一根针。她今日还穿不透这层窗户纸;可她的手,已经搭在纸上了。
结以小令·《浣溪沙》
玉盏浮烟贡茗稠。封泥未启已先忧。倾与笼中雀试瓯。
相害岂皆生就恶?罗网成时人自雠。不毁其窠恨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