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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抬棺之夜 安多尼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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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多尼上完高中,就跟着师傅李尚德做“死人生意”。
他们这行所谓的“死人生意”,大体包含以下流程:雇主找到他们,告知客死他乡的亲属遗体所在;他们驾车去把遗体运回故乡;做若干法事安顿亡灵,同时也让生人得到抚慰;将遗体按当地习俗下葬;收钱;走人。
安多尼从入行之初,听见师傅教诲这些步骤,总觉得麻烦,他认为应当只保留最后两项,但想了想,似乎不太合适,有些对不起职业道德。
这日,师傅对安多尼说又来活了,死者是在湘西溺毙的,说是喝完酒后不慎坠入河中,在冰冷河水中难以挣扎,被阎王点了名。
师傅每回带他出去办事,都要问他一句怕不怕,这次出发前同样问了句“怕不怕?”
安多尼已经把师傅的问话当做每次干活的构成要件,视之为游戏的日常任务,这次他也和往常一样机械地回答说不怕。毕竟最初入行时,他说怕,师傅会说多干几次就不怕了,拖着他去。至于后来,见多识广,碎尸、吊死之人的尸体、车祸死者的尸体、服药自杀的人的尸体、泡发的尸体他都见怪不怪,毫无惧色。
“香和纸带上车了吗?还有那些符咒。”师傅问他道。
“都带了。”安多尼不耐烦地回答。
“我说,师傅,你只教我怎么画符咒,怎么做法,但你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些魔法效力的运作方式,或许都没啥用呢,带这些东西干嘛,麻烦死了。”
“说不清楚的东西,肯定只能用说不清楚的办法来对付。别想那么多啦,我让你干嘛干嘛就是了。”
“知道啦。”安多尼敷衍着回答,但才开了不到五十米,他又把车停下,神经兮兮地对师傅说,“嘶,师傅,我察觉这次出门很不对劲啊。”
师傅略感疑惑,认真地问道,“哪里不对劲?符咒什么的出错了吗?”
安多尼不屑地冷笑一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一直在响?”
“哦?那么古怪。”师傅仔细听,还真听见了持续不断的“噔噔”声。正准备下车查看情况,被驾驶室上的安多尼一把抓住。
“你没系安全带啊大哥!那是没系安全带的提示音,这车一开出去就是 1 分加 50 块啊。”安多尼用力指了指副驾座上安全带的插销。
“用得着吗你,还吓唬我。”师傅嘴上虽这么说,手还是安分地把安全带系好,毕竟,这行还有个规矩,与工作有关的出勤费用师傅报销,干活费用师傅徒弟二八分成。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平原大江变为连绵不断的青山。师傅触景生情,哼了一句《红豆曲》里的歌词,“恰便是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正是这无音不着调的句子,让安多尼笑了一路。一到服务区休息抽烟时,他就要模仿着师傅刚才的调子在他耳边唱。师傅也是不胜其烦。
来到湘西州的殡仪馆,家属已在门口等候。各个披麻戴孝,面色凝重,有几位女士哭得七颠八倒,说一个字就要抽泣半天。想必逝者是她们最亲近的人了。
师傅照例先安抚活人,安多尼向来对活人十分不耐烦,因此每次师傅和家属沟通时他都躲得远远的,不是刷视频就是打游戏。等到安抚好家人情绪,谈好价格,师傅招呼他一声,他才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跟在准备去太平间的众人身后。
对待死人,安多尼却能展示出空前的耐心。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师傅做法需要他递道具时,不用师傅开口,他就能把各种法器递到师傅伸出的手上。
师傅先是焚了香,然后再烧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招回亡者的灵魂,随后,把遗体从冰柜中抬出,在裹尸布上放置了诸多符箓、法器。做完这些,安多尼便径自上前去帮师傅抬遗体至车的停尸位上。
不过,整个仪式中最折磨的还得是把尸体运到他的故乡这一程。一路上,坐在副驾的师傅既要对着停尸位念安魂词,又要对着停尸位吹唢呐,时不时还要拿大铜锣敲一下。就算换了数个降噪耳机,他也没找到哪一款能隔绝掉这些声响的。
逝者的故乡在黔东的山村之中,两地相距两百多公里,因为多为山路,安多尼不得不聚精会神,直起腰来开车。开在这样的路上,安多尼一方面为开路工人的伟大感叹,一方面又抱怨住在这里的居民为什么不全搬到城里。
几经辗转,以运尸车打头,各位近亲跟随的车队终于驶入了村寨之中。这里山高路远、与世隔绝,总结下来就是十分偏僻。
在村口,安多尼将车停下。按照这一行的规矩,将逝者从村口运回家中停灵需要按当地法师的要求来做,要尊重“同行”和地方民俗。一般来说,这种落叶归根的丧礼在村口都会有喊号子的人,一见运尸车来,就回去通知伙计们准备干活,本地的法师会带着伙计们按本地的习俗把尸体运回家。但眼前,没有一个人,安多尼以为喊号子的伙计没发现他们,就连按了几下喇叭,没成想,这一按喇叭,村中为数不多还亮着灯的人家也都匆匆熄灯,了无声息。
“啧。什么事啊,师傅,你问问主人家怎么没有人来接呢?”安多尼不耐烦地说。
但师傅仍是在那唢呐经文锣鼓交替演奏,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问话。安多尼见此,便用手戳了戳师傅法袍的袖子,师傅这才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自己。
安多尼没法子了,就自己下车去问后车的司机。
一下车,他顿感一阵恶寒,他没想到深秋的山区那么冷,山风拂过山岗,呜呜作响,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师傅,咱们怎么没有法师和伙计来接呢?”他对着后车的驾驶员问道。
“哎呀,你才是师傅呀。大师傅,我们这的习俗就是自己办自家的丧事,他人不能掺和,客死他乡的,要近亲属自己运回家停灵。你和那位师傅直接开到家里就行,我去前面给你们指路。”驾驶员说罢裹紧了衣服,一路小跑到运尸车车前。安多尼见状,也不好抱怨什么,也一路小跑到驾驶室去发动汽车。紧紧跟在指路人的后面。
边开车边把当地的情况和师傅说了,又补了一句,“既然他们没有法师,我们就按我们的仪式来。”
师傅正吹着唢呐,因此只是轻轻点头。
配合师傅把逝者放入堂屋的冰棺之中,他就蹲在门槛上吸烟去了。主人家的妇女去给男人们煮东西吃,男人们则是按照师傅要求的去对着冰柜三拜九叩,烧纸烧香,作揖敬礼。
安多尼向门外看去,一整个村寨,没有一户亮灯,静得出奇。因为没有公共路灯,整个村寨也黑得出奇。远山上的月亮很亮,只不过时不时被黑黑的云朵遮盖,月亮露出来时,能看见远山上的寒松随风飘荡。
这时,一只手靠在了安多尼的背上,吓了他一跳。
他回头望去,发现是一个小朋友,流着清鼻涕直勾勾地看着他。为了打压这种没礼貌的风气,安多尼想到一个绝妙的惩罚计划。他一改一秒前的愤怒严肃脸,和和气气笑着对小朋友说,“小朋友,想不想听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呀?”
小孩没说话,一个劲的点头。
“好的,那你听好了。
“你看这个门槛是不是很高呀?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农村的门槛修得那么高吗?”
小孩摇了摇头,眼睛顿时充满神气,“告诉我呗。”
安多尼邪魅一笑,接着说,“好的不急,我慢慢和你说。
“那是因为在农村,富有怨气的人死后,被怨气裹挟,化尸体为鬼,也就是僵尸。你有看过林正英演的僵尸片没有哇?”安多尼不怀好意地问道。
“有,僵尸很恐怖。”小孩天真无邪地回答。
“那就好,僵尸是不是一蹦一跳地走路,对吧?”安多尼说完这句,自己演示起僵尸蹦蹦跳跳的前进姿势。
“你觉得僵尸存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呢?”他边蹦哒边向站在门槛后的小孩提问。
“我妈妈说不存在,那只是故事里的东西。”
小孩刚一说完,安多尼就立即接上话。“不对哦,其实是存在的,这个门槛就是防止僵尸进入屋内吃小朋友的哦。你看,这门槛那么高,僵尸就跳不进来了。”他鬼气森森地说完这话,突然就朝小孩跳去。
小孩一见到这状况,大声尖叫起来,立马躲到大人后面去,哭着说,“那个哥哥吓我。”
大人无奈,只能不断安抚。师傅看见了,用棍子给安多尼的头上来了一下,打得他直叫唤。随后,转头对小孩说,“你看,我教训他了,那有什么僵尸,就是他这种坏蛋吓唬你们小朋友的。”
小朋友点了点头,脸上却仍是带着惊惧。
一番闹剧后,主人家给众人抬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开了一整天的车,安多尼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大口刨着饭往嘴里送。师傅则是波澜不惊,细嚼慢咽。
吃完饭,师傅告知在场的青壮年们逝者安葬的良辰吉时,众人听见后,纷纷喊了一声,似是鼓舞,也有壮胆的成分。山里晚上太冷了,众人围着火堆也不感觉暖和。
说罢,师傅领着安多尼去主人那问风水宝地的位置。问清楚位置,就该去那提前布置法器了。要是以往,热热闹闹的葬礼,一群伙夫坐在彻夜不闭的白炽灯下喝酒打牌,安多尼倒是觉得摸夜路上山无所谓。但是今天,情况大不相同,不仅没有阳气重的一大帮年轻男性,房外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风从脚踝灌入裤腿之中,恐惧也随着寒冷传到心窝。
师傅叫安多尼去车上用背篓背上了法器,随后让主人家领自己去已造凿好的“井口”。
月黑风高,山风如泣,一行四个人打着手电筒就沿着小路上山去了。
一路上,周围有村民开垦的土地,也有未经开发长得比人还高的各类草丛。小路又陡又窄,动不动就会凸出一块石头,安多尼光注意四周的环境去了,时不时就被这些石头绊一下,快要倾倒时,主人家扶了他一把,但他下意识抓住了路边的荆条,手从荆条根部划到顶端,手心形成了好几条不规则的曲线。
师傅见他如此狼狈,怕主人家觉得不专业,就连忙赔笑,对主人家说,“这孩子向来都冒失得很,第一次来山区,走不惯这种小路。”
安多尼心想老家伙真是会骗人,自己从小在贵州长大,怎么会是第一次进山区哦。不过他也不好反驳,否则就是承认自己干活分心了,那样的话少不了一顿臭骂。
爬了大概半小时,四个人才来到“井口”,那是早已挖好的墓穴。
师傅照流程烧香烧纸昭告天地,好让亡魂知道自己将来此安息。
师傅的歌声,唢呐声,锣鼓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伴随寒风凄转久绝,很是瘆人。
安多尼站的位置,面对着“井”,身后是深山老林,再远一些,同时也是逝者家所在的地方。
师傅正在那边唱边跳唱招魂曲,经幡在纸钱燃烧的火焰、几个手电筒和月光的照射下诡谲多变,师傅的法袍也在朦胧光晕中若即若离。唱到经文高潮部分,师傅用哭诉的调子把主人家的孝子贤孙名字念完,最后跟了句“安息兮~魂来~”,霎时,一阵山风吹过,森林里传来窸窸窣窣叶片掉落的声音,安多尼感到一股寒冷从背后袭来,连忙跑到那三个人身边去。
下山途中,主人家被师傅的法事感动得热泪盈眶,一直在问师傅逝者的灵魂是不是趁着刚才的风过来了,师傅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答复道是。
安多尼听完,深觉虚伪。但现在两个主人家都绕着师傅转,留自己一个人在后面,心中害怕,就赶紧跑上前去贴着主人家宣传自己师傅的神迹。主人家听了安多尼说的一个个发生过与没发生过的故事,都连连称奇,夸耀他们师徒。
回到院中,主人家已经把仙鹤、纸房子、纸人仆役等阴间用物都准备好了,一一排在堂屋的门槛之前。
师傅翻来覆去看了这些物品,发觉很不对劲,就拖住主人家问,“棺材呢?”
主人家指了指那具像小卖铺展示货物的橱柜一样的东西,对他说,“那个玻璃棺就是。”
师徒俩都异常疑惑,师傅追问道,“你们这丧礼都用玻璃做棺材的?”
主人家认真地点了点头,还补充道,“咱们这习俗很奇怪,你看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有被防水布裹起来的长方形的东西对吧,那其实也是玻璃棺材,咱们这都是老人还在世时就要把棺材准备好了。”说着,主人家指向周围领居的院子,每家院子里都有至少一个黑黝黝的长方体。
安多尼来时注意到这些东西了,但以为是从山上打来的木材什么的,现在得知那是死人的床,自己一晚上经过那么多死人的床位,汗毛耸立。
“好,那其他步骤还是按照正常的程序来是不?”师傅询问着主人家的看法。
“对,师傅你以前怎么做,在这里就怎么做,我们这只是棺材材质不一样而已。”主人家回答道。
“好,那就让几个劳力把棚子搭起来,把棺材放到院子正中央吧。”师傅吩咐道。
主人家点了点头,就转过身去对着在堂屋里无所事事的青壮年喊了一声“干活啦,把棚子搭起来,棺材抬到棚子下面去,不要沾灰!”
众人一起大吼了一声,就接连站起身来忙活去了。
干了个把小时,一切都归置好了,离算定的卯时还有两小时,师傅让安多尼去找个铺睡一觉,免得第二天太困开不了车。
安多尼本就困倦无比,欣然答应。
主人家给他安排在了堂屋隔壁的侧房里,安多尼看到床,衣服也不脱,径直躺了上去,还没沉迷于柔软床垫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墙之隔的就是逝者,他正躺在冰棺之中。这一敏锐的觉察放在平日里是吓不着安多尼的,死人就是死人,活不了,就算在冰棺旁打地铺,在有人气的情况下,他也无所谓。但这个村寨办丧礼的诡异氛围,加上人数稀少不热闹,冷冷清清,他难免害怕。
这两个小时,他睡得是心惊胆战。面对着墙睡,一闭眼,感觉死人在转头过来看自己,又感觉身后有人;背靠着墙睡,一闭眼,感觉能碰到死人冰冷的胸膛。总而言之,安多尼用任何睡姿都要感到害怕。所幸他足够累,害怕了半个多小时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院子里一声炮响,把安多尼震醒,他在意识迷糊中忙不迭爬起,正准备穿衣服,找了半天衣服,才想起来自己睡觉时根本没脱。从侧房走入堂屋中,诸位孝子贤孙已经披好麻、戴好孝,逝者的妻子排在最前面拿遗照;接着是几个小家伙,应该是逝者的小孩们,每人分别拿着经幡、衣物、父亲生前的喜爱之物这类东西;再往后,就是一路上燃放鞭炮的稍长一些的小伙计;队伍最后是各位亲戚组成的哭丧团。他们这些抬棺填土的,要走在队伍的哭丧团后面。
见安多尼醒了,劳力们还没等他完全出侧房的门,就把白布巾缠在他的脑门上,在他衣服襟前的口袋中塞了包烟,又递了一根散烟给他点上,告知他马上就要把逝者抬入棺中。安多尼茫然地点了点头,回复了一声“好”。
约莫四点半,安多尼和诸位劳力打开了冰棺,合力把泡得浮肿的逝者抬入玻璃棺内。
把逝者安置在玻璃棺内后,家中的女性把逝者生前用的各色被子、床单、枕头诸多物品一一安在棺内,尔后,安多尼随着诸位青壮年男性把重几百斤的纸仙鹤捆在棺上。
卯时一到,院中很多人的手机都响起铃声,师傅这时跑到捧遗像的妇女前面,站在队头,朝身后敲了声锣,大喊一声,“吉时已到!起棺!”
顿时,漆黑的夜空被冲天雷(一种在空中爆炸的鞭炮)的火光照亮,山谷在瞬息间亮如白昼。一串串鞭炮被点燃,炸声如雷。师傅转过身去,把锣背上,边撒纸钱边念经文,队伍就这样挪动起来。
炮声一响、天空一亮,安多尼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安多尼抬棺经验丰富,被师父叫去棺材头部。一捆粗绳从右肩搭来——那是为了上山时好拖棺材,同时,与前面的劳力在各自在左肩上搭了抬棺用的木棍,木棍上系着麻绳,麻绳那头是棺材的底板。安多尼估计,人加上棺材和纸鹤,应该有五六百斤,木棍一上肩,百多斤的重量瞬间压来,极为沉闷。
诸位伙计咬紧牙关,紧紧跟随着前面的队伍。
队伍行进了一半,接下来的路就全是山路了。棺材在运送途中不能落地,在上山前,大伙又一起大吼一声给自己鼓劲。
一上山,棺材的重量就基本压在后面的人身上了。在棺材前部的劳力们,更多是背对着路去拉棺材。
安多尼转头去拉,从高处往低处看,恰能透过玻璃看见逝者浮肿的额头,看着那似乎一揉就破的乌青色额头,寒战从头到脚蔓延开来。他竭力不去看,但每次回头他的余光都能瞥见。看了多次,他发觉尸体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每看一次,尸体的位置就会往棺材头部挪动一些,走到半山腰时,他能直接看到逝者半睁不睁的浮肿眼睛,并且,每次用余光看见尸体时他都有一种尸体在盯着自己看的感觉。
安多尼倒吸了一口冷气,口中的号子喊得更加大声,试图以此驱散恐惧。可他喊得越大声,就愈发觉得冷,寒战则是一刻没停息过。
他突然联想起几小时前,自己与师傅来布置法器时,从背后吹来的那阵风。难不成是自己挡了鬼魂的路,死尸来报复了?他努力晃了晃头,想把这些吓唬自己的想法甩出去。内心不断祈祷,念着各种师傅所传授的护身经文,又给鬼魂道歉。
但这并没起作用,将近“井口”时,安多尼惊恐地看见尸体对他吐着舌头,尸体的头部不断撞击着棺材,他闭上眼睛,奋力喊着号子以转移注意力。可一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就是那张狰狞恶心的面孔,那湿漉漉的头发,那冤屈肿胀无法闭上的眼睛。
终于,他们到了墓穴那。诸位汉子顺着“井”中的土阶,走下去把棺材放在了“井”中。才放平稳,安多尼就被电一般跑远。
此时,师傅号召其他劳力把纸仙鹤取下,盖上玻璃棺盖。盖上的瞬间,师傅喊了声“放炮!”就开始念那一大串与下葬和祈求逝者保佑子孙的经文。劳力们争分夺秒地填土,孝子贤孙们一一上前见逝者最后一面,哭声震天。凄寂许久的山谷,又瞬间光明、响亮起来。
安多尼回头望去,面前的景象让他有了做梦的感觉。大堆成捆的香纸、偌大的纸房、若干纸人和那只笨重的仙鹤熊熊燃烧,火光将山头的天空染成一片猩红,这猩红与火药爆炸的白光交替把山谷照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像上了蜡一样,蒙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热浪不断扭曲着他的视线,他需要不断对焦才能把扭曲的人影扶正,耳朵被哭声、爆竹声、念经声诸多声音充斥。
烟雾很大,他的右眼被烟熏出泪水,正当他揉搓右眼只用左眼望向远处时,他看见燃烧着的火堆后方的山壁上,竟印出一个浮肿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