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生【虫族】》李列

3、第 3 章 这次亚雌并

　　这次亚雌并没有拒绝，也大概是因为他实在没有了自行回去的力气。程澈披上外套，抱着亚雌和他的画架下了山。
　　一路上程澈走得很稳，但亚雌的头抵在他的胸口，发稍时不时扫过肩膀，程澈察觉那是很软的。到了会所，程澈叫了车送他们回去，一路上他查看着亚雌的状态，发现他仍手软脚软，好在心跳脉搏和呼吸都已基本正常，只是似乎发起低烧。
　　程澈用随身带的终端扫描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确定只是惊吓过度后身体自然的生理反应，便依着他当时很礼貌但坚决的拒绝没有去医院，不过在到了家门口时犯了难。
　　亚雌发着烧，昏昏沉沉，没什么清醒意识。他不知道秋桐院的钥匙在哪，在主虫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进院似乎也不太好，而且病虫身边没有虫看着总是不妥当的。毕竟是邻居，程澈自认算半个熟虫，便索性将他带回自己家照顾。
　　将虫抱进了屋子，程澈安置好画板，脱掉他外套便将他轻轻抱上了床。床单被罩今天新换过，本来是程澈为了自己赴宴回来能直接洗漱睡下提前收拾妥当的，用来招待亚雌倒恰好。
　　程澈为他盖好被子，连接上基础的心跳血压检测仪就拉上窗帘，关上门去准备食物。累了一晚上，宴会上也吃不了什么东西，此时是真的饿了。他将早上放入冰箱化冻的牛腩提出来切好，同番茄一起炖上，打算做个番茄牛腩煲垫垫肚子。
　　一想到屋内的病虫，又翻出好克化的桃胶和牛奶打碎煮在一起，架在小火上恒温。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小时，程澈坐下来歇了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就进屋叫亚雌吃点东西。
　　洛秋生迷迷蒙蒙中听见有虫叫他，他恍惚睁开眼，看见一位雌虫半跪在床头，正试探叫醒他。
　　“您好，还记得我吧？刚才路上你发了低烧，晕过去了，我就自作主张带你回了我家，现在感觉怎么样？”
　　随着意识回笼，身体的各处不适也先后涌了上来。洛秋生脸色一白，有点压制不住地干呕。
　　“别怕，没事，没事的。”程澈轻柔地安抚道。他似乎看出来亚雌的不适并不是出于惊吓的刺激，而是某种其他习惯性的应激反应，因此尽可能地抚慰，并且往后退了一步。
　　是个虽没什么实际作用，但让洛秋生心理上感觉比较安全的距离。
　　洛秋生确实有所好转。随着记忆逐渐回忆起来，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恳切地看向程澈：“实在太麻烦你了，我感觉很好。”
　　程澈见他恢复镇定，松了口气，愉快地说：“没事，应该的，你没事就好。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炖了番茄牛腩，很软烂，应该可以消化，还有桃胶牛奶汤，多少吃一点？”
　　洛秋生并没过多犹豫，当即道谢。
　　他没有推辞，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确实需要补充能量，吃一点也有助于缓解胃的痉挛。对方既主动提出了用餐，想必已经准备好东西，该麻烦的已经麻烦过了。
　　再者洛秋生对金鳞池的安保也比较信任，自己的出席完全是临时起意，坠崖也是纯粹的巧合，不存在故意的谋算设计，还是很安全的。
　　他现在还是使不上力，手脚虚弱，甚至端不住碗筷。程澈将汤碗放在托盘里架在床头柜上，见洛秋生无法进食，便自己拿过勺子来喂。
　　番茄略酸，十分开胃。牛腩炖煮得时间久，软烂入味，几乎入口即化，甚至不需要太多咀嚼。
　　不过程澈没有给他盛很多，怕略显脆弱的肠胃消化不了，只给了两三块便罢手，转而端起旁边的桃胶牛奶。洛秋生其实有些挑剔，不爱喝牛奶，但身在病中受虫照料，不愿浪费对方的一片好意，也并不是完全喝不得，便张口抿住勺子。入口就有些诧异，完全不带奶腥，似乎是雌虫加了蜜或什么东西压住，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甜，桃胶也顺滑细碎，很适合病虫饮用。
　　这实在是个很体贴又周全妥当的虫。洛秋生心下感叹，又多添了几分感激。
　　程澈这厢一边喂食一边慢慢同洛秋生讲：“天晚了，你现在回去也不好安排。这间房基础医护设备还算齐全，这两天就住在我这里吧。”
　　他知道病虫不可能也不会开口留下，大概率吃完饭就会提出自行离开，但按照自己的观察，亚雌是孤身一虫住，没什么往来的朋友，且若自己观察没错的话，这位亚雌对他虫的接触十分排斥，想必不会自己联系护工。
　　在病中没虫照顾多少不便，程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这虫很有几分宽待，也许是他奇特的气质，也或者是令虫怜惜的身体状况，更可能是二虫交流以来，这种有礼而不卑不亢、很诚恳的态度。程澈不是那种滥好心，遇见什么虫都愿意照顾的虫，相反其实他还挺怕麻烦，只是在这位亚雌身上，似乎他并不觉得很多事算是麻烦。
　　洛秋生沉默了一下。
　　他并不是个喜欢打扰别虫的虫，但现在情况又实在不支持他自己回房。
　　秋桐院的钥匙在坠崖时遗失了，从院门到卧室三道门禁，要打开也需要一段时间。
　　或者出去住酒店？但酒店没什么实时检测的设施，洛秋生又不愿意叫护工随时看守。思来想去半晌，暗叹暂时居留确实是当下自己最好的选择。但是……
　　“太打扰你了。是不是还要上班？我在这里你总归是不方便，先生已经帮了我许多，接下来我自己可以安排。”
　　显然是婉拒。程澈看见床上躺着的亚雌思索片刻，彬彬有礼地同他解释，讲这么一段话对他的身体负荷还是很大，脸上晕开一抹病态的嫣红，轻微咳喘。
　　这样的身体状况放他一个虫显然是不行的，程澈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程澈，目前在休假。”这倒不是谎话，忙过了前一阵子轮到程澈倒班，他得到了一段三天的假期。
　　“左右假期没什么计划，你在这里歇下，我不过多添副碗筷。家里基础医疗器械都有，比较适宜养伤。如果你没什么惯住着的地方，还请不必推辞。只是还没请教过你名字？”
　　“……我是洛秋生。”
　　又沉默片刻，亚雌开口。
　　他此次没再拒绝，程澈为他看了几个身体参数都在正常范围，便提起托盘离开卧房，留他一虫安心养病。
　　程澈出门收好东西，将碗筷搁入洗碗机就打开了主卧的门。主卧和客卧格局类似，只是更偏重生活工作用具，没有什么医疗机器。
　　他坐在床上，摸出一支周麟塞给他的精神力舒缓剂，消毒后注射入小臂。感受到针尖穿过皮肤血管，程澈拇指按下泵塞，缓缓吐气。药剂逐渐注入身体，程澈宴会后越发隐痛的精神海被暂时抚平。
　　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程澈沉默地注视那只针筒，将它妥善收好。
　　雌虫的精神力会随着年龄增长发展得越发磅礴，越高级的雌虫越是如此。到了一定时间界限后，如果没有雄虫信息素和精神力的介入安抚，会与自身承载力不相匹配，导致精神海受损，然后境界跌落，一跌再跌，直至枯竭。
　　而精神海一旦枯竭，就宣告着雌虫生命已经行至尽头。这也是雌虫渴求雄虫，万分盼望能与之缔结关系的原因。
　　死亡大概是所有生物生命中的永恒阴影，尤其是风华正茂时无能为力的绝望退场。
　　所幸虫族大部分雌虫与亚雌精神力广泛分布在C、D等级。D级雌虫不会有这种精神海枯竭的隐患，而C级只要介入及时，可以通过精神力限制的手段稳定精神海。
　　往上的B级雌虫一旦发作也需要雄虫精神力干预，否则精神力退行，即使侥幸不死，精神等级也会跌至E甚至更低等。不过这种级别的雌虫需要的雄虫安抚精神力也往往较少，基本同等级雄虫的雌侍、或者A级雄虫的雌奴所获得的疏导量就足以维持。
　　至于A级雌虫，只有同等级雄虫的雌侍甚至雌君位置才能满足其需要的治疗量。雌奴位虽能保住性命，但也只是精神海枯竭的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罢了。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程澈正是一位A级雌虫。
　　命运的馈赠都标好了价格，但不同等级的价格当然也对应着不同的礼物质量。A级雌虫的身体素质与精神力量与下级的雌虫都有断层的差距，可以说是宇宙的宠儿、命运残酷却绚烂的奇迹。程澈的年龄已经到达了精神力发展的鼎盛期，大概还有一两年就会开始退行。在此之前倘若不找到合适的雄虫结合，即使后期补救，也会对精神力造成不可复原的损害。
　　但多想无益。程澈既不能改变精神海的境况，也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受制于他虫的生活。他收拾好东西，不去想这些事，转身上了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