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天平静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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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未来会发生什么？又会在哪个瞬间，彻底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海忻，一线城市，常住人口三千六百五十八万，这里不相信眼泪。
又到了618直播大促，带货上千万的销售业绩指标的时候，位于忻九区的MCN传媒公司半夏光年运营内部，早早为这个目标策划准备着。
在618直播大促前一周，运营部王总监站在会议室里的巨大倒计时海报前，海报上写着：“618大促，目标一千万。只许胜，不许败。”这气氛比当时我们参加高考还紧张。
“都听清楚了没有。”王总监慷慨激昂的又说道，“部署雳甲方公司618可是下了血本，请千万粉丝的头部网红来直播带货，主推面膜和精华，全渠道曝光已经铺满。这场直播，是我们公司和部署雳合作以来，最～最～重要的一场。”
说完扫了一圈在座的四位运营组的组长们。
“完成千万目标，各组所有人，本月奖金提成翻倍。完不成，不光是奖金提成的事，明年部署雳的合同，还能不能续的问题。”
又继续画大饼说道：“这几年各行各业都不好干，失业裁员公司倒闭，咱们能抱上这么有钱的甲方公司的大腿，大家跟着公司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大家的”
B组组长赵小琳看王总监说完，马上拍马屁：“这还不是王总监带领各个组才能取得如此优秀的成绩，给王总监鼓掌”，说完又是鼓掌又是称好。
会议室里的在座同事，看着赵小琳的那个死出样，尴尬的要死，大家附和的鼓完掌，会议室里顿时安静得就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了。
王总监的目光在四个组长脸上一一停留。
A组组长安微笑，在看着账号数据报表，B组组长赵小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C组和D组的组长，一个低头看账号数据，一个假装看手里的文件。
“对了，还有一件事。”王总监顿了顿，“这次618之后，公司要从你们四个组长里，选一个提拔当副总监。”
赵小琳的眼睛瞬间刷地亮了。
王总监继续补充道：“选拔标准，看618的整体表现和后续的项目把控。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次直播，你们各组都要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出了错，不是扣钱那么简单。”
“C组、D组，你们俩什么意见？”王总监问。
C组组长抬起头，笑得有些勉强：“王总监，我们C组今年618的任务，就是做好后勤支持，直播带货的主力还是靠A组和B组。副总监的事，我能力不够，就不参加选拔了。”
D组组长说的一口东北口音也赶紧表态：“那我还说啥了，我也一样。这个副总监，非A组莫属。人家安组长是公司的老人了，从公司初创一直干到现在。论资历，论能力，没人比她更合适。对不，赵组长？”
D组组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下赵小琳。
赵小琳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慢慢拉开嘴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当然。谁不知道安组长是运营部的顶梁柱，资历最老，业绩最能打。不过.....”
她的尾音拖了一下，没往下说。
“不过什么？”王总监问。
赵小琳阴阳怪气：“不过，工作是团队的事。A组的业绩，也不是安组长一个人的功劳。公司现在要发展，副总监嘛，还是要看能不能带团队、能不能给公司带来业绩，替公司挣更多的钱！”
她这话说的轻，看似在聊天，但每个字都精心包装过。
表面上看，她没否定安微笑。实际上，她是在对王总监说：“一个老资历的组长，可能只会用老办法做事”。
安微笑始终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报表翻了一页又一页，像没听见一样。
可安微笑的心里清楚，这是赵小琳说给王总监听的。
每个公司都有那个能力不如你，却总能在领导面前阴阳怪气把话说的滴水不漏的人，每个公司都有一个。赵小琳就是半夏光年的那一个。
王总监“嗯”了一身，没接赵小琳的话茬说道：“既然C组D组退出，那副总监就在A组和B组之间选。看618结果和平时绩效。”
散会后，安微笑和赵小琳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赵小琳赶紧快走了两步，赶上安微笑，声音里带着那股压不住阴阳怪气的语气：“微笑，这次618大促，我可不会让你。”
“你从来也没有让过我。”安微笑边走边说，“也不需要。”
赵小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毛高挑，鼻子哼了一声：“哼！别高兴太早”。
618直播大促当天，半夏光年公司里灯火通明。
晚六点，2号直播室内，一排排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正在积极忙碌准备着今晚8点开播的618直播大场。
补光灯把整个直播间照得雪白，空调开到十八度，还是压不住各种设备机器散发的那股子热浪。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亢奋，有人在小跑，有人在交头接耳的对接核实今晚直播方案，有人抱着货品盒子从人缝里挤过去，撞得椅子东倒西歪。
在看直播运营像个指挥官，安排各个环节的直播细节工作。场控就和捧哏一样，在和今晚千万粉丝大博主对着直播带货的话术。
运营组A组组长，安微笑坐在A组靠墙第二排的工作台前，不前不后，正好能把整个直播间各个环节的工作动静尽收眼底。
安微笑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她的妆很淡，是那种在拥挤的早高峰里都能完成的通勤妆。
脸盘圆圆的，带着点天生的婴儿肥，线条柔和，没有锋利的棱角，两颊有一点肉，但不显胖，反倒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上好几岁。
她的皮肤白，是那种透着健康感的、暖调的白。粉底很薄，没怎么遮，连鼻梁边那颗淡淡的小雀斑都还看得见，遮不住她原本就偏白的肤色，只是把熬夜后的憔悴压下去一点，眉毛只是按着原本的眉形轻轻扫了两下，像给那张脸定了个温和的框。
口红涂的豆沙色，已经被这一天磨得差不多了，只剩嘴唇上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颜色。
她的眼睛是单眼皮，今天眼皮不肿，眼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不笑的时候显得安静，笑起来就弯成两道很软的月牙。
鼻子不算高，鼻头圆圆的，让整张脸看起来更没有攻击性，嘴唇偏厚一点，配着那副总是平静的表情，显得格外诚恳。
头发没染没烫，黑得自然。
前额的碎发滑下来，她也懒得管。大部分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根短的搭在后颈。
耳后有一颗小痣，被头发半遮着，只有在她侧过脸的时候才露出来。
她穿着最普通的浅色衬衫带着工牌，衣摆扎进裤腰里，袖口挽到小臂。
手腕很细，骨节突出，手指放在键盘上，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整个人坐在那里，不是漂亮得扎眼的那种女生，却是那种让人看过一眼就忘不掉的类型。
不声张，不喧哗，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着她走。
后来实习生许倩成为了运营行业有名的人物，回忆起那次618直播事故，她说要不是安微笑出手帮了她，她可能就因为那件事故离开了这个行业，然后嘴角泛起笑意：“安组长，长的很像韩剧《那年我们的夏天》里的女主国延秀，就是金多美扮演的那个女主。”
时间到了晚上八点，618直播大促正式开始。
千万粉丝的大博主一开直播带货，直播间里就上了好多人。三万、四万、五万，右上角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直往上走。
王总监站在直播运营身后，手里攥着对讲机，一刻不敢松懈。
安微笑的耳机里，主播的声音、中控的“三二一上链接”、王总监在对讲机里的催促，这些声音还有直播数据同时往她脑子里灌。
“现在多少了？到哪儿了？”王总监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喊出来了。
“四百七十万。”安微笑眼睛没离开屏幕，对着耳麦又回了一句，“节奏包稳的，放松，别催。”
安微笑语气很平，声音不大，但在A组工位上，所有听见这声“包稳的”的工作同事，绷着的肩膀都松了一点点。
实习生许倩坐在她旁边，手指放在键盘上，，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外表平静，内心已经慌得不要不要的。
因为她来公司才半个月，第一次跟这种级别的大促专场，面前的界面还没完全看明白，只觉得自己像坐上了一辆失控且正在高速狂奔的车，慌得一批。
“许倩”，安微笑叫了她一声。
“啊？”许倩肩膀一抖。
“把页面刷新一下，看哪个最贵的套盒还有多少库存。低于五十，马上告诉我。”
“好、好。”
许倩手忙脚乱的点开后台页面，手心额头全是汗。
安微笑看了她一眼，想起自己刚来半夏光年的哪一年，也是618，也是这么大的阵仗。
那会儿带的她的人，直接让她去仓库门口搬箱子，连坐都没有让她坐。
能力都是被逼出来的，这里就是这样，海忻不相信眼泪，只问你：活儿干完没！。
直播进行到第三个钟头，还是出事了。
B组的直播间里，突然涌进来一批人。这批人不买正价的东西，全在屏幕上刷同一句话：“福利品呢？什么时候上？”
安微笑皱了下眉，抬头看向B组的直播画面。直播间人数刚破三万，B组已经把一款便宜的东西挂了出去。
公屏上全是蹲福利款的，正价的根本没人点。B组的主播还在硬撑，嗓子都劈了，页面上的下单数字却一动不动。
更糟的是，安微笑看见赵小琳站在B组那边，指着许倩的鼻子骂。
许倩不知道什么被叫到了B组帮忙。她低着头，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小琳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额头上。
“许倩！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让你等人数到五万再上那个福利款链接，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安微笑摘下耳机，侧过头，朝旁边三十来岁的男人抬了抬下巴。
“老周。”
A组的副组长周平抬起头。他在半夏光年干了四年，是安微笑一手带出来的。
“我去B组看看。这边你先盯着。投流组让他们继续矫正人群，还有库存没有了，别等我，直接跟主播说切预售”。
“知道了，组长”。周平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眼睛已经接上了她刚才盯得屏幕。
安微笑站起来，起身朝B组走去。
“赵组长。”安微笑声音不高，却让B组那边一下子安静下来，“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先把直播间稳住。”
赵小琳回头，从愤怒的脸色转换成平和的脸色：“安组长，这是我们B组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转身就对许倩吼道：“你还杵着干什么？还不把福利款链接重新挂上去！”
许倩浑身一抖，眼睛还挂在脸上。她看了看赵小琳，又看了看门口的安微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动。
“快啊！等什么呢！”赵小琳又喝了一声。
许倩咬咬牙，把福利款重新挂上去。
赵小琳背对着安微笑，她不能被安微笑看扁。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只要人在直播间，就还有机会。这些冲着福利款来的人，先留下，再让主播把话术往正价款上引。总有人会顺手下单，这个套路，她用了三年，靠它带起了B组”。
她赌的就是这个“顺手”。
链接一挂，直播间确实更“热闹“了。公屏刷的飞快，全是“福利款再加一单”“别下架”“正价谁买”“主播别扯那些没有的”。
主播还在拼命叫正价款，嗓子已经劈了，可页面上的正价下单数字，也就几十个，距离目标还远呢。
赵小琳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些刷屏的人，没有一个点正价款的链接，他们就是来捡漏的。后台一看数据，人群画像也乱了，转化率直接跌倒了冰点。
“正价款别停，继续推！”赵小琳冲主播喊。
主播也已经乱了方寸，只会机械地重复：“家人们看看一号链接.....”。
就在这时，王总监声音从对讲机里喊了出来：“B组在搞什么？数据都跌成什么样了？！赵小琳，你人在哪？”
赵小琳彻底的慌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错在哪了。
她还有用老办法“先留人、再转化”，可今天不是平时，今天是618，是千万级的大场。被福利款吸进来的人，是纯粹的羊毛党。他们不留情，不听话术，也不会顺手。正价品对他们来说，就是在骗他们。
赵小琳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做了五年运营，第一次在直播间前感到“完了”。
然后，她看见了许倩。
赵小琳的嘴先于大脑：“许倩！怎么配合的，上下架链接这么简单的事！要不是你提前上福利款，能成这样吗？你自己去跟王总监解释！”
安微笑实在听不下去了，明明是你组长指挥失误，要让实习生来背锅。
安微笑这时候走进去，她不是冲赵小琳。她冲的是许倩。
“许倩。”安微笑的声音不大，“把福利款撤了。现在。”
许倩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条件反射地坐下，手指在键盘上动了起来。
赵小琳这才反应过来：“安微笑，你.....”
“赵小琳，你现在可以继续闹。B组这个烂摊子，你自己收。”
赵小琳的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出声。
安微笑不再看她。她站到许倩身后，看着许倩撤掉链接。然后，她俯下身，手指点在屏幕上：“标题改了。就写——福利款已发完，主推款直降两百，限时十五分钟。”
许倩手指飞快地敲完，改了。
安微笑拿过主播的收声麦，走到镜头前。她没换衣服，妆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就在她站上镜头前的那一秒，整个直播间像被一只手按住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人往那两潭深水里扔了颗火星。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淡得像是错觉。
“直播间的家人们，福利款确实没了。但我给大家一个交代——主推款，我再降五十。就现在。十五分钟后恢复原价。”
屏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下单提示音像下雨一样响起来。一单。十单。一百单。数字往上冲，快得像假的。
赵小琳站在角落。安微笑没有看她。
她只是把收声麦还给主播，又低声对许倩说了一句：“去洗把脸。”
许倩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直播一直播到凌晨。结束的时候，B组的销售额比预估翻了三倍。部署雳那边打电话来，夸了又夸。王总监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句：“今晚B组表现很好，大家辛苦了。”
没人提许倩。也没人提安微笑。
第二天，公司里传遍了：“B组昨晚差点崩了，是安组长冲进去救的场。”
许倩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出来的时候，安微笑正在洗手。
“微笑姐。”许倩嗓子还是哑的，“昨晚的事，谢谢你。赵组长说，是我的错。可明明是她让我提前上的……”
“别说了。”安微笑从镜子里看着她，“有些事，你心里知道就好。加油。”
许倩用力点头。
安微笑抽了张纸递给她：“把脸擦干净。别让人看出来你哭过。”
许倩接过纸巾，小声说：“微笑姐，你长得真像国延秀。”
安微笑愣了一下：“谁？”
“就是韩剧里那个，金多美演的。”
安微笑沉默了一秒，说：“韩剧，金多美？那时间追剧啊，两点一线，现在连个男朋友也没有。”
许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住。
安微笑哈哈哈哈的笑了，笑的很开心。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和赵小琳迎面碰上。
赵小琳端着咖啡，盯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安组长，昨晚真是谢谢你啊。”赵小琳说，声音甜得发腻，“要不是你，我们B组这月的绩效就完了。”
“不用谢。”安微笑脚步没停，“下次注意点就行。”
她从赵小琳身边走过，听见赵小琳在身后轻轻地“呵”了一声。
那声“呵”，又带着点不甘。安微笑知道，赵小琳脸上一定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微笑回到工位，拿起工位上的存钱罐。罐子里没钱。只有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五块钱，卡在罐口。她用袖子擦了擦罐壁上的灰，又把它轻轻放回原处。
安微笑不知道，这是她在这家公司，最后一天平静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天平静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