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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真的失忆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如何反抗 第二日,天 ...

  •   第二日,天光刚亮,颜儿便带着账册去了前头的绸缎庄。
      容六小姐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遣来的不是婆子,而是两个身着短打的健硕家丁,径直闯进郑王住的厢房。云影正端着药碗过来,见状慌忙拦在门前:"你们做什么!这是颜儿小姐的人!"
      "六小姐有请。"家丁面无表情,一把搡开云影。药碗翻倒,浓黑的药汁泼了云影半幅裙子。
      郑王从床榻上起身,肋下的旧伤还未好全,动作有些迟缓。他看了云影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她别争,随即沉默地跟着家丁走了。
      西厢房里燃着浓郁的苏合香,甜腻得呛人。
      容六小姐命人备下热水,要替他沐浴更衣。侍女们围上来,他终究被逼不过,沉着脸夺过衣裳,自己进了屏风后。
      待他收拾停当,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满屋的丫鬟都看呆了——那月白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的凌厉被柔化了几分,却更添一种禁欲的勾人。像雪地里横着的一柄玉刀,温润其表,寒冽其骨,让人既想触碰,又知会被割伤。
      容六小姐换了一身藕荷色薄纱寝衣,衣襟半敞,露出一片雪腻的肌肤。她斜倚在贵妃榻上,赤着足,足踝上系着的银铃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发出细碎又暧昧的轻响。见郑王进来,她眼波一荡,像是猎人终于见到了落网的兽。
      "过来。"她声音慵懒得像浸了蜜糖,"给本小姐斟茶。"
      郑王立在门边,未动:"六小姐恕罪,在下……不懂茶道。"
      "不懂?"容六小姐咯咯笑起来,胸前起伏如浪,"一个侍从,懂不懂有什么要紧?我教你便是。"

      她朝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将茶具塞到郑王手里。郑王只得缓步上前,提起紫砂壶。他手腕稳当,茶水落入青瓷杯,七分满,一滴未溅。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斟茶的动作竟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
      容六小姐的目光从他手上,慢慢滑到他收紧的腰线,再到他低垂的眉眼。
      "倒是双会伺候人的手。"她忽然伸手,涂着蔻丹的指尖去勾他的下颌,"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郑王侧首避开,退后半步,声音低哑:"请六小姐自重。"
      "自重?"容六小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坐直身子,银链撞出脆响。她赤着足踩在波斯绒毯上,一步一步绕到他身侧,像打量货物似的审视着他,"在这容家别院里,本小姐就是规矩。你一个走婚的下人,也配跟我谈自重?"
      她逼近一步,郑王便退一步。他退得慢,她却追得快,几步之间便将他逼到了墙角。她整个人贴上来,柔软的身躯抵住他僵硬的胸膛,一只手攀上他的衣襟,指尖隔着薄薄的锦缎,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心口。
      郑王看了她一眼,便垂下了眉眼。
      容六小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哪个男人敢这样看她。没有爱慕,没有情欲,只有——不屑。那些围着她转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她跟前凑,她勾一勾手指,便有人争先恐后地跪下来。可眼前这个人,被她逼到墙角,手都摸到心口了,那双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冷。
      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郑王抬手,将她搭在胸前的手一根一根拨开,动作不快,却不容挣脱。
      "六小姐的手,放错了地方。"
      容六小姐脸色一变。
      她咬了咬牙,反倒贴得更近,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酒气的温热喷在他颈侧:"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在这容家别院里,本小姐看上你,是你的造化。咱们容家的祖宗规矩,女子看上的男人,唤来陪宿是天经地义。颜儿那黄毛丫头懂什么怜香惜玉?不如你跟了我,穿金戴银,总比跟着她风餐露宿强。"
      郑王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遮去了眸中所有神色。他侧身一步,从她身侧挣开,脊背抵住冰冷的屏风,声音依旧恭顺,却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石头,硬且冷:"在下……已是颜儿姑娘的人。"
      "她的人?"容六小姐嗤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她力道不小,郑王肋下的旧伤被牵动,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却未挣扎。容六小姐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里找出几分惧意,可什么也没有。
      那双眼黑得像寒潭沉在子夜,恭顺之下,竟无一丝波澜。
      这沉默的抗拒彻底激怒了容六小姐。

      她容家六小姐,貌美如花,在这云州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被一个下人这般扫过颜面?她脸色骤沉,足尖狠狠一踢茶案,瓷杯翻倒,滚热的茶汤泼了一地。
      "好一个'她的人'!"她冷笑,银镯子往腕上一推,厉声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给我按住他!今日便教教你,这容家别院里,谁才是你的天!"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郑王按跪在绒毯上。容六小姐从墙上取下一根藤条,那是她专门教训"不听话的人"用的,浸过盐水,抽在人身上,一鞭子便能带起一条血棱子。
      "最后再问你一次,"藤条挑起他的下巴,"从,还是不从?"
      郑王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她,薄唇轻启:
      "……不从。"
      "那本小姐就打到你从为止!"
      藤条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啸。
      "唰——"
      第一鞭落在背上,皮开肉绽,血珠争先恐后地渗出来。郑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嘴硬!"容六小姐气得胸口起伏,又是一鞭高高扬起。
      "唰——"
      第二鞭更重,斜斜劈过肩胛,衣衫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旧伤与新痕交叠。郑王的身体猛地一颤,额角浸出了冷汗。他仍跪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连脊背都不曾弯折半分。
      容六小姐还要再打,"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阳光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颜儿一袭藕粉色衣裙立在门口,面色冷得像凝了一层霜。

      她其实早就回来了。
      云影跑去绸缎庄报信时,她正翻着一本陈年账册。听完后,她搁下笔,慢悠悠地喝了半盏冷茶,又命人重新梳了发髻,这才起身往回走。
      她故意拖了这么久——久到足够让一场好戏演到最要紧的关目。她倒要看看,这个被官兵追杀、在茶棚里一眼便能识破迷药的男人,深夜里握着枯枝在月光下比划,招式看似随意,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在容家别院里,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可她没想到,他真的就这般生生受着。
      阳光从门口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郑王跪伏的脊背上。那两道鞭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破碎的衣衫往下淌,在绛色的绒毯上洇出刺目的暗红。他半跪在那里,温顺地伏着,连一丝杀气都没有。
      这太可怕了。
      要么,他真的失忆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如何反抗。
      要么……他的隐忍,已深到了骨髓里,能屈能伸到令人心惊。

      颜儿压下心头翻涌的疑窦,目光落在容六小姐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六姨,我的人,你也敢动?"
      话音未落,她人已如一阵风般掠至近前。她旋身一记侧踢,正中那个按着郑王肩膀的家丁心口。那家丁惨叫一声,壮硕的身子倒飞出去,撞翻了香炉,灰白的香灰撒了满地。

      容六小姐脸色大变:"颜儿!你为了一个下人,敢对我动手?"
      "下人?"颜儿冷笑,解下自己的藕荷色披风,扬手一抖,盖在了郑王血迹斑斑的脊背上。她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容六小姐那张风韵横生的脸,"六姨上月在赌坊里输了三千两银子的事,外祖母怕是还不知道吧?您若还想要这别院的安生,最好收敛些。否则,我不介意让全云州都知道,容家六小姐强抢侄女的侍从,还因求欢不得,恼羞成怒动用私刑。"
      "你——"容六小姐气得浑身发抖,银链乱响,却终究不敢再辩。容老夫人最疼颜儿这个外孙女,若真闹起来,她占不到半分便宜。
      颜儿不再看她,俯身去扶郑王。他借着她的力道起身,身形却摇摇欲坠,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他其实早就听见她到了门外,可她偏要隔着那道门,等他生生挨完这两鞭子,才肯现身。
      "没骨头的东西。"她骂了一句,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周管事,把人带回去。"

      回廊转过一道弯,梧桐树的浓荫遮住了日头。颜儿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为什么不反抗?"
      郑王脚步一顿,低垂的眼睫遮去了眸中所有神色。半晌,才道:
      "六小姐毕竟是姑娘的长辈,我若动了手,怕给姑娘惹麻烦。"

      颜儿冷笑一声,倏然转过身来。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浮着一层薄怒,也不知是怒他自轻自贱,还是怒别的什么:"你倒是会做人。白白挨了两鞭子,就换一句'怕给我惹麻烦'?你这笔账,算得可真精。"
      "不是算账。"他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无半分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只是我想着,姑娘救了我,洗过血,喂过药,连命都是姑娘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她攥着衣裙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白,掌心还沾着他脊背上的血。
      "这具身子,旁人碰一下,姑娘便心疼。"
      她攥着衣裙的手猛地一紧,"谁心疼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是我多嘴。"郑王垂下眼,姿态依旧恭顺,"只是方才扶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颜儿猛地别过脸去。
      "那是气的!"她声音拔高了半分,却压不住尾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气你蠢,气你——"
      她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接话。良久,他才开口:
      "姑娘若真只是气的……方才为何用披风盖住我?"
      颜儿的脊背僵了一瞬。
      "……丢人现眼。"她终于挤出四个字,"……怕脏了我的眼。"
      他微微颔首,像是认了这话。可下一瞬,他忽然偏过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那我斗胆再问一句——若我当真从了六小姐,姑娘是不是就不必操心了?"

      颜儿的目光倏地扫过来,带着审视。
      他却像是随口一提,唇角甚至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姑娘之前不是说过——'容家女子为贵,走婚是祖宗规矩'。日后六小姐若真要,我依了便是。"
      "你敢。"颜儿的声音冷下来。
      "有何不敢?"郑王偏了偏头,语气近乎玩笑,"姑娘说过,若我敢沾她一根指头,便剁了我的手喂狗。可六小姐主动送上门来,姑娘总不会连狗都喂不起了吧。"
      颜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会钻空子。"
      "姑娘教的。"
      "少贫嘴。"她别过脸,语气却松了几分。
      郑王安静地跟了她几步,忽然又开口,"姑娘,我还有一事想问。"
      "说。"
      "姑娘自幼养在容家……容家的规矩,是不是都像六小姐那般?"
      颜儿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六小姐说,容家祖宗规矩,女子看上男人,唤来陪宿是天经地义。我想知道——姑娘是否也如此。"

      颜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刺进他眼底。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要动怒,她却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凉薄:
      "你觉得我是?"
      郑王垂下眼:"在下不敢妄断。"
      "不敢?"颜儿往前逼近一步,仰着脸看他,眼底有怒意翻涌,却压着没发作,"你方才挨鞭子的时候不是挺能忍的?怎么,这会儿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不是不敢。"郑王抬眼看她,语气平静,"是怕说了,姑娘不爱听。"
      颜儿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容家的规矩是容家的。我是我。"
      她别过脸,"我又不是她。"
      郑王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良久,他才开口,"我知道了。"

      颜儿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是扶,是拽,力道大得近乎蛮横。
      "走快点,血腥味熏得我头疼。"

      回廊尽头,颜儿松开了手。
      郑王踉跄半步,扶着廊柱稳住身形。披风从他肩头滑落,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那片干涸的血迹,微微一滞。
      "自己回去上药。"她把披风往他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郑王接住披风,低声道:"姑娘——"
      "别跟着我。"
      她走得很快,裙角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转过月洞门便不见了。

      颜儿回到正院,坐在廊下,她想起方才踹开西厢房那一脚。
      门板碎裂的瞬间,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容六小姐,而是郑王跪伏的脊背。两道鞭痕横贯肩胛,皮肉翻卷,血沿着腰线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月白色的锦袍。
      她原本想的是——这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若真被容六小姐得逞,要么反杀,要么……真的就范。

      可她踹开门的那一刻,看见他跪在那里一声不吭,像一头被驯服的兽,怒意翻涌上来,近乎失控。
      不是怒容六小姐。
      是怒他。
      怒他明明有本事反抗,却偏偏选择受着。

      她攥着披风盖在他背上的时候,掌心触到那片湿热的血,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不是因为心疼。
      她告诉自己。
      是因为丢人。容家别院里,她颜儿带来的人被人打了,传出去是打她的脸。
      对,就是这样。
      颜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漫过舌尖,她却像尝不出味道似的,又喝了一口。
      周管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药熬好了,要不要给郑郎君送去?"
      "送去。"颜儿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就说我说的,伤没好之前不许出门。再让人碰了,别怪我不客气。"
      周管事应了一声,端着药碗退下。

      暮色四合时,周管事回来复命。
      "姑娘,药送去了。郑郎君……"周管事犹豫了一下,"他说,让姑娘不必挂心,明日便能跟姑娘出门。"
      颜儿正在翻账册,闻言笔尖一顿。
      "不必挂心?"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倒是会替我做主。"
      周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颜儿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背上那道伤,深不深?"
      "回姑娘,皮肉伤,没伤着骨头。我给他上了金疮药,包扎好了。"
      "嗯。"
      颜儿重新低下头去看账册,却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她盯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目,那些数字却像活了过来,一个一个地扭曲、变形,最后全变成了回廊上那个男人低垂的眉眼。
      "旁人碰不得。"
      "姑娘踹门时手在发抖。"
      "姑娘若真只是气的……为何用披风盖住在下?"

      颜儿猛地合上账册,"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明日查完绸缎庄的账,去一趟城南的济世堂。他背上的伤不能只靠金疮药,让大夫来看看。"
      周管事一愣:"姑娘不是说——"
      "我说的是伤没好之前不许出门。"颜儿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没说不能请大夫上门。"

      周管事低头应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颜儿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属下不敢。"
      "出去。"
      周管事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颜儿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良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阿郑……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他真的失忆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如何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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