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17、三人修罗场 几日后，晴

　　几日后，晴光铺洒宫阙，李玄翊入永和宫拜望养母德妃。

　　叙话完毕，行至廊下，德妃道：“皇后近日身子微恙，你回京后还未曾拜见过她。正好本宫要去中宫探看，你随我一同过去，尽份礼数。”
　　李玄翊垂眸，“儿臣谨遵母妃吩咐。”

　　德妃仪仗碾过重重宫道，在中宫前缓缓停驻。
　　殿门半敞，沉水香的暖霭从雕花隔扇间丝丝缕缕地漫溢出来，熏得人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滞。
　　李玄翊跨过门槛的刹那，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

　　殿内早已有客。
　　祁王李玄璟一袭月白绫锦常服，腰悬羊脂玉佩，姿态温润闲雅，正陪着皇后闲话家常。慕夕颜一身藕荷软罗裙，云鬓间仅簪一支素玉钗，安安静静坐在下首锦墩上，垂着眼，像一幅收拢了锋芒的画。

　　狭路相逢。
　　殿内熏香袅袅，空气却在这一瞬骤然凝滞。
　　皇后端坐凤榻，未着全套凤冠，只梳了一支简约的朝髻。她是慕夕颜的亲姑母，阅尽后宫权术，只消一眼，便看穿了这一室之下盘根错节的纠葛——一边是死里逃生、被陛下亲手赐婚给自家侄女的睿王；一边是与侄女两情相悦多年的祁王。
　　德妃入殿，众人依礼见驾。

　　祁王率先起身，对着德妃端端正正行过礼，再转向李玄翊时，唇角已挂起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他拱手一揖，语声清润，听似关切，字字却都勾着云州那桩生死旧案：
　　"皇兄，身子可大好了？皇兄大难不死，实乃大盛之幸。只是云州一番祸乱，死伤诸多，每每思及，仍觉扼腕。"
　　这话明是慰问，暗地里重提云州血案——云影殒命、睿王坠江，桩桩件件，都是刺向慕夕颜心口的针。

　　李玄翊眸光沉沉，寒潭似的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只浅浅还了半揖。他深知祁王的心思——对方要的，就是在皇后面前将云州的惨事一件件摆出来，好拨动慕夕颜心底那根最疼的弦。
　　"六弟有心。"他声音不高不低，淡淡接下，不顺着对方的话追忆死伤，也不给祁王留半分借题发挥的缝隙，"死生祸福，皆是命数。"

　　慕夕颜跟着起身向德妃请安，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愤懑与纠结。待抬眼看向李玄翊时，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她浅浅福身：
　　"见过睿王殿下。"
　　一句问候，三分客气，七分疏离。

　　落座之后，殿内表面仍是后宫闲叙的模样，每一句闲话却都绵里藏针。
　　祁王侧首望向皇后，从容开口，看似随口闲谈："说起来，此次云州祸事，多亏颜儿身处险地仍守住物件，历经生死才将东西保全。一介闺阁女子，能有这般胆识，实在难得。"
　　他刻意抬举慕夕颜，却又一次点出那桩要命的书院祸事——睿王假借失忆的所有隐瞒与利用，都被这句"历经生死"轻轻勾了出来。

　　慕夕颜指尖悄悄攥住裙裾，抬眼，顺着祁王的话头接下去，语气平静，字字却划清了自己与李玄翊的界限：
　　"殿下谬赞。彼时身陷险境，不过是迫于情势。说到底，这些朝堂秘物，本就不是臣女该沾染的。只盼往后，不必再因这些身外之物，卷入刀光剑影。"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她不愿再做李玄翊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李玄翊坐在旁边，听着二人一唱一和，指尖在膝头微微收拢，面上神色依旧冷定。他抬眼，目光掠过慕夕颜，落向祁王，语调平缓，却带着沉沉的分量：
　　"乱世之下，祸福本就难分男女。身在局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云州之事盘根错节，内里牵涉魏人细作赵崇的余党，并非一人之过。"
　　一句话，将祸源引向已定罪的魏奸赵崇，轻轻巧巧，拨开了祁王想要扣在自己身上的污水。

　　祁王笑意微浅，他开口，似是感慨家事：
　　"世事变幻，皇兄也知道，那日临江古亭，颜儿并非要刺杀皇兄。"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愈发温和，"如今陛下赐下婚约，颜儿将要入睿王府。她金枝玉叶，素来性子直率。往后入了王府，还望皇兄多多体恤，莫要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言辞恳切，看似顾全大局，实则借这层体面之语，不动声色地挑破了这桩婚约背后的算计——把慕夕颜心底那点被愚弄、被利用的屈辱，生生逼到了明面上。

　　果然，"赐婚"二字一入耳，颜儿如遭雷击，心头猛然一刺。她眉尖骤然蹙起，眼底寒光一闪。但身在中宫，长辈在座，她纵有千般怒火也无处发作，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满腔愤懑尽数咽回。

　　李玄翊怎会听不出其中机关。他神色不动，从容应答：
　　"既蒙陛下赐婚，慕姑娘便是睿王妃。分内之事，本王自然晓得。"

　　凤榻之上，慕皇后将这一来一往全部收进眼底。
　　亲侄女满心向着祁王，祁王依旧不死心，当众处处为颜儿说话，实则是想博取同情、离间人心；而睿王步步防守，字字沉稳，半分破绽也不肯露。再这样在坤宁宫对峙下去，场面只会越来越僵，传到陛下耳中，谁也讨不了好。

　　皇后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适时开口，岔开了这场暗流汹涌的对答：
　　"哀家身子不爽利，殿内闷得慌。方才颜儿不是说起，御花园荷池花开得正好，想要折几枝回去插瓶？外头天光尚好，便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一句话，给了满殿人一个台阶。

　　祁王闻言，眸光微动，立刻起身，对着皇后、德妃躬身告退，
　　"母后，德妃娘娘，儿臣在此叨扰许久，也该告退了。正好，儿臣可以陪慕姑娘一同往御花园。"
　　他本意，便是借赏荷与慕夕颜独处，彻底避开睿王。

　　可话音刚落，李玄翊已然站起身，玄色袍角扫过金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退让：
　　"御花园风光正好。慕姑娘前去赏荷，儿臣一并陪同。待赏罢荷花，我再折返回来，向皇后娘娘问安。"
　　一句话，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祁王想要独处的打算。

　　祁王身形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转瞬又被温润笑意盖住。
　　慕夕颜心中一沉。她本盼着能与祁王一同离开，躲开李玄翊，没料到他竟执意跟来。
　　一番推拒不得，只得就此成行。
　　一行人辞过皇后与德妃，往御花园荷池而去。身后，沉水香的暖霭仍旧袅袅，殿门缓缓合拢，将一殿未尽的机锋，尽数关在了门内。

　　盛夏御苑，十里荷池碧波翻涌，翠叶连天，粉荷亭亭出水，阵阵荷香随清风漫卷。白石雕栏沿着池岸蜿蜒，桥下流水泠泠。沿途内侍宫婢远远望见三位贵人，全都垂首避于道旁，不敢窥看。
　　行至荷池边，波光荡漾，水光映得人面明灭不定。

　　慕夕颜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她眼尾微挑，目光直直落向李玄翊，言语间带着几分淬了冰的讥讽：
　　"睿王殿下，宫中谁人不知，殿下幼年落水，素来畏水。此处池阔水深，殿下何苦勉强跟过来？还是回中宫坐着等候更妥当，免得重演云州临江古亭那一幕——再生不测。"
　　明面上是规劝，实则字字拿坠江一事作刀，暗讽他当日那一场以命做局的苦心。

　　祁王立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站到慕夕颜身侧，将她与李玄翊隔开半尺距离。他语气温和，看似体恤，实则与慕夕颜同调，两相夹击：
　　"皇兄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又素来惧水，确实不宜久临大水。此处有我照拂便足够了，皇兄大可早些回去休养，不必强撑相随。"

　　慕夕颜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祁王，眼底掠过一丝默许。再转回头看向李玄翊时，那点残存的温度已尽数敛去，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一池荷花开得繁盛，粉白相间，灼灼其华。可池畔这方寸之地，没有半分赏景的闲情。

　　李玄翊没有靠近临水的栏杆，刻意站在稍远的青石地坪上。玄色衣袍被水风掀起一角，他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漆黑的眼眸如深潭映月，不起怒火，薄唇轻轻抿起一线。

　　他心里看得分明——慕夕颜如今全然站在祁王那一边，借着宫中人多眼杂，与祁王一唱一和，处处挫他的锋芒。
　　可他只是笑了。
　　"颜儿何出此言？"他目光落在慕夕颜脸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你我既有婚约在身，为你故，一水又何足惧？纵是赴死，亦所不辞。"

　　祁王与慕夕颜俱是一怔，谁也未料他会吐出这般言语。
　　风过荷塘，万叶翻响，倒像是替他应了一声。

　　颜儿倏然回神，冷声道："殿下慎言。"
　　李玄翊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那道目光沉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深得让人不敢久视，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身不由己地坠进去。
　　她被这道目光看得心下微乱，索性旋过身去，俯身去摘池边的荷花。

　　有一朵开得正好，只是稍远了些。她欠着身子去够，整个人探向水面，祁王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小心。"
　　那只手尚未握实，斜里忽然探来一只手，稳稳挡开了祁王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六弟。"李玄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莫要失了礼数。她现在——可是圣旨上写着名的，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王妃"二字咬得极轻，落地却如金石。
　　祁王气得脸色发白，指节在袖中倏然收紧，终究不好发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兄多虑了。"

　　颜儿一把甩开睿王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冷得像池心初结的冰：
　　"殿下挂心了。只是这水边湿滑，殿下还是退后些为好。若再有个闪失，臣女可担待不起。"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日光落在她眸子里，烧出两簇倔强而清亮的火。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此间并无外人，殿下不必再作戏。我明言相告——我断不会嫁与殿下。殿下岂不自知处境？慕家已有太子妃，乃是嫡出，深为家父所重。这盘棋局，断不会因我一人而更改。殿下又何必，这般执拗？"

　　话音落尽，满池的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李玄翊凝望她许久。水光在他眼底晃荡，映不出底。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淡如风，却固执得像生了根：
　　"我所求，唯本心而已。是你思虑过深。"
　　祁王冷笑一声，接口讥讽："皇兄此心，孰能辨真伪？连婚约都可算计得来，这般心意，听来何其诚挚。"
　　颜儿不愿再周旋于二人之间，转头向祁王道："殿下，我们走吧。"
　　"好。"祁王温声应道。

　　两人并肩而去。月白与藕荷两色衣影沿着曲桥渐行渐远，偶尔低语，偶尔侧首，像一幅再般配不过的画。
　　李玄翊独自立在荷池之畔，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曲桥尽头。

　　他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眼底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涌。有那么一瞬，胸口竟掠过一丝陌生的燥意——他竟然有些生气。可这念头甫一生出，便被他无声掐灭：本就是一场戏，戏里何必当真？逢场作戏的人，最忌讳的，便是动了真心。
　　他垂下眼帘，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在心底极轻地说了一句——"颜儿，看来要得到你的心，真是要废我不少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