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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刺杀 暮色四合时 ...

  •   暮色四合时,颜儿跨过月洞门,便觉出不对。
      她惯常住的正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的人影。廊下几个婆子正捧着她的妆奁、书册往偏房搬,见她回来,慌忙福身:"姑娘,老夫人吩咐了,说殿下金尊玉贵,这正厅宽敞向阳,利于养伤……"
      颜儿心头一沉,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全换了个干净。她素日用的青瓷梅瓶、湘妃竹帘被收了起来,换上了一水儿的紫檀家具,连床帐都换成了玄色锦缎,绣着暗银云纹——那是亲王规制,压得满室气息都沉了几分。

      睿王歪在榻上,似是倦极了,手里还握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听见门响,他下意识便要撑身起来,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眉心微一蹙,却仍是低眉顺眼地垂首:"姑娘回来了。"
      他环顾这满室华贵,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反而带着几分不适的疏离:"这屋子太张扬,我住不惯。姑娘住这里,我还回原来的西厢便是。"
      颜儿习惯性地点头,唇角甚至要扬起一丝惯常的骄矜——她往日里便是这样,对他呼来喝去,理所当然。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僵住了。
      她看着他。
      他仍穿着那身素白中衣,低垂的眼睫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姿态恭顺得像一头驯服的兽。可她现在知道了,这不是她的阿郑。这是李玄翊,是灭魏屠城、一箭穿心苏氏、将人吊在城门七日的睿王殿下。

      她猛地后退半步,像被烫着了似的。随即敛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也冷硬得像块冰:
      "殿下说笑了。君臣有别,民女岂敢僭越。这正厅,本该是殿下的。"
      空气骤然静了。
      睿王维持着那个半起的姿势,看着她骤然疏远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层刻意筑起的霜雪。他缓缓坐直了身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颜儿。"
      他忽然开口叫她,不再是恭顺的"姑娘"。
      "不管我是谁,"他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却又固执地不肯落地,"我为你挡的那一刀,坠崖时垫在你身下的那一下,还有竹林里拿命护着匣子的那一刻……从来都不是假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
      "从来,都是真心。"
      颜儿攥着袖角的手猛地一颤。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殿下早些歇息。"转身便走,裙角带翻了门边一盆兰花,瓷盆碎裂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次日黄昏,容老夫人设宴。
      说是家宴,实则赔罪。正厅里张灯结彩,金丝楠木的席案摆满了珍馐佳肴,连碗碟都换成了宫中赐下的青花缠枝莲纹。容六小姐换了一身绛红织金长裙,满头珠翠,却掩不住脸上的惨白。她跪坐在睿王席前,双手捧着一盏酒举过头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殿下……那日民女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天威,求殿下恕罪……"
      睿王坐在主位上,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冷峻。他垂着眼,手里转着一只白玉杯,杯中的酒液轻轻晃荡,映着烛火,像一汪凝固的血。他既不看她,也不接那杯酒,仿佛跪在地上的不过是一粒尘埃。

      容老夫人急得额头冒汗,拼命给颜儿使眼色。
      颜儿坐在下首,自进门起就没说过几句话。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六姨——那个往日里跋扈张扬、拿藤条抽人的六姨,此刻抖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她更不敢看主位上那个人。
      那个传闻中残暴的睿王,本该一脚踢开容六小姐,或者冷冷吩咐"拖下去"。可他只是沉默地坐着,那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惊。

      "颜儿!"老夫人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快……快替六姨说句话!"
      满座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颜儿身上。
      颜儿闭了闭眼。她只能站起身,走到席中,撩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
      "殿下。"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开了满室的压抑,"六姨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况且殿下如今……需要静养,不宜见血。求殿下高抬贵手,饮了这杯赔罪酒。"
      她低着头,能看见自己指尖在微微发抖。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不是去接酒杯,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睿王终于抬了眼,目光越过那盏酒,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
      "你起来。"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喝便是。"
      他接过容六小姐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起身离席,玄色袍角扫过颜儿跪着的膝边,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再没看任何人一眼。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云州知府的拜帖便递了进来。
      知府是带着全家老小、捧着厚礼来的,说是听闻两位殿下驾临云州,特来请安。容家别院顿时忙成了一锅粥——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厨房里的灶火从凌晨烧到日暮,连廊下的鹦鹉都被逼着学了几句"殿下万福"。
      颜儿站在偏房的窗前,冷眼看着院子里人仰马翻。下人们捧着绫罗绸缎穿梭往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仿佛容家一夜之间成了皇亲国戚。
      她忽然觉得这里很陌生。
      那个会在葡萄架下替她接诗的人,那个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人,那个说"我的命是你的"的人,好像一夜之间被这满院的繁华和规矩吞没了,再也找不回来。
      她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窗外,睿王被众人簇拥着往前厅走,玄色锦袍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芒。他似是感应到什么,忽然回头,朝她窗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满院的喧嚣与尘埃,两人的目光遥遥一碰。
      他张了张口,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颜儿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怕。"
      可她的心,却更乱了。

      几日后,暑气初蒸,云州西郊的荷塘已铺开层层碧叶。
      祁王一早便来邀睿王出游。他温声提议,西郊临江处有一座前朝古亭,亭内立着块篆文碑,上头刻着前朝旧事;亭外水天一色,正宜赏荷闻香。
      他笑得温润如玉,上前一步,亲手替睿王理了理衣襟,柔声劝道:“皇兄,去散散心吧。你总闷在屋里,这伤好得也慢些。”

      古亭建在崖边,四面通风,底下是滔滔江水,隔着深渊传来的水声沉闷而雄浑,宛如远方擂动的战鼓。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酒菜。一壶冰镇过的梅子酒,几碟精致的消暑点心,还有一炉正燃着的沉香,青烟袅袅升起,被江风一吹,散入满亭的暑气里。

      祁王坐在石凳上,执杯浅酌,笑意温和。
      睿王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方古碑,碑上篆文古拙,刻的是前朝某位将军的墓志铭,年久风化,许多字已漫漶不清。他眼光在某个字上停了停,似有所感,却又抓不住。

      祁王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确认一件蒙尘的珍宝是否还在原处,又像是在掂量一个沉睡的旧敌是否真的失去了爪牙。
      "皇兄,"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上来,却未达眼底,""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睿王接过酒杯,指尖一顿:"何出此言?"
      "这软骨香,"祁王用扇尖轻轻点了点那尊青铜博山炉,语气轻描淡写,"你竟闻了半柱香都毫无察觉。换作从前,你踏入这亭子三步之内,便能辨出香里有'软骨藤'和'醉仙草'的味道。"

      睿王眉头微动:"软骨香?"
      "顾名思义。"祁王端起酒杯,对着日光晃了晃,杯中酒液澄澈如琥珀,"入了肺腑,内力便使不出来。四肢酸软,经脉滞涩,纵有千钧之力,也不过是个寻常病夫。"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目光却一寸寸冷下去:"皇兄虽伤了身子,可毕竟是那位战神。没有这软骨香,我还真不敢动手。"

      睿王缓缓站起身。
      他感觉到四肢确实有些发沉,像骨头里灌了铅,但尚能支撑。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腰间——剑还在。
      "你想做什么?"

      祁王也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交出玄铁令。"
      话音未落,亭外树影中忽然闪出数道黑影,皆是祁王亲卫,各执利刃,将古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睿王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他便知道不对——手臂沉得像灌了水银,剑锋抬到一半便微微发颤,往日行云流水的招式此刻滞涩无比,每一剑都像在泥沼中劈砍。
      他连退三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祁王没有立刻动手。他负手站在亭中,看着睿王勉力支撑的模样,眼中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皇兄,何必呢?你失忆了,记不起从前的事,也记不起那枚令牌有多重要。交给我,我保你余生安稳。"

      睿王没有答话。
      他咬紧牙关,强行催动内力,经脉中骤然炸开一阵剧痛,仿佛有千百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冷汗瞬间浸透脊背。亲卫们步步紧逼,刀光如网,将他逼得踉跄后退。
      身后,已是悬崖。
      再退两步,便是万丈深渊,江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剑锋上的血珠微微发颤。

      祁王提剑上前。
      剑尖抬起,直指睿王心口。
      "皇兄,别怪我。"他叹息,"要怪,就怪你太耀眼。这军权,这玄铁令……你占得太多,总要吐出来一些。"

      "住手——!"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江风。
      一道红衣身影从亭后巨石旁猛地扑出,快得像一颗义无反顾的流星。云影原本只是不放心,偷偷跟来瞧瞧,却偏偏撞见了这一幕。
      祁王眉心一蹙,手中剑势未停,反而骤然加快——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睿王心口。
      云影几乎是在看到剑尖抬起的同一瞬便扑了上去。她挡在睿王身前。
      "噗嗤——"
      剑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云影的身子猛地一僵。她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攥住了祁王的衣袖,像是要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拖住、拖离睿王。
      "……走……"她对着睿王,气若游丝,唇边溢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快……走……"
      祁王面无表情地抽剑。
      血飙出一道弧线,溅在地上。

      睿王愣在原地。
      云影的出现太出乎他意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阻挡,连一声"小心"都来不及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

      "师姐——!!"
      颜儿的声音从山道下传来,撕心裂肺。
      她一路狂奔,额角全是汗。可当她冲上亭前的石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云影倒在血泊中,胸口一个血洞,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
      而睿王站在断崖边,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

      祁王在听到颜儿脚步声的那一瞬间,便已松开了剑柄。他猛地后退几步,捂住自己的肩膀,脸上露出痛苦而震惊的神色,仿佛受了重伤。他指着睿王,声音颤抖,带着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皇兄……你为何要杀云影姑娘?!"
      他踉跄了一下,像是站不稳,眼底却精准地捕捉着颜儿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崩裂。

      "原来你一直在假装失忆!"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骗得颜儿好苦!你处心积虑接近她,利用她的怜悯,借她的手遮掩身份、探听消息!你假装失忆,装得一副可怜模样,骗她信你、护你,不过是借她的手接近我,好伺机夺我性命!"
      他咳出一口血沫,字字诛心:
      "云影姑娘发现了你的真面目,你便对她痛下杀手……皇兄,你怎会变得如此残忍?!"

      颜儿僵在原地。
      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师姐,又缓缓抬头,看向断崖边的那个男人。
      他手里握着剑,剑上滴着血。他是睿王,是传闻中那个屠城灭国、一箭穿心苏氏、将人吊在城门七日的睿王。
      "你……"颜儿的嘴唇剧烈颤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她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骄阳下泛着刺目的白,"你为什么要杀师姐……为什么连她都不放过……"

      睿王静静看着她,沉默不语。
      心一寸寸沉入谷底,她抬起手,剑尖直指他的心口,声音嘶哑:“你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颜儿情绪彻底失控。

      剑光一闪。
      她抬手,一剑刺向睿王胸前。这一剑挟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剑风凌厉,却偏了半寸——她终究不是真的要杀他,她以为他会躲。以他的身手,避开这一剑不难。
      可他没有躲。
      剑锋没入胸口,不深,却足以刺穿皮肉。鲜血顺着剑刃滴下来……

      睿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又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刺伤的人。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秋最后一缕日光,温柔而短暂。
      "颜儿……"他低低唤了一声,缓缓说道,"不是我……"

      然后他往后又退了一步。
      脚下是空的。

      "你……"颜儿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他玄色衣袖的一角。布料在她掌心撕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嗤啦"——
      睿王的身影坠入崖下。
      没有喊叫,没有挣扎。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苍茫的江水之中。
      颜儿跪在崖边,手中攥着那片碎布,浑身发抖。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云州城外,她们雇了一叶小舟游湖。船行至藕花深处,不慎搁浅在浅滩。船身倾斜时,他一脚踩空滑入水中。她在船头笑他"堂堂七尺男儿竟怕水",直到看见他在水下挣扎,脸色惨白,双手胡乱抓挠,像只溺水的兽,她这才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拉他。他上来后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湿透,……他不会水。
      而现在,她面前是滔滔江水,白浪翻卷。这断崖虽不算高,可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江。不会水的人掉下去,必死无疑。

      "阿郑——!!"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凄厉得像要呕出血来。可江面上只有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便被激流吞没,什么都没留下。
      她身后的祁王,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睿王幼年曾落水,自此畏水,不通水性,宫中无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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