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戒》寒风叙遇

1、第一章：天台结缘 周忆和许清

　　南城的夜风格外冷，一阵阵地裹挟着凉意卷过。周忆站在一栋大楼的天台上，俯视着下面街市的霓虹漫烂，人声鼎沸。忽地，身后传来天台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周忆回头，见一名瘦小的女生走来，她五官清秀，却面无血色。
　　女生看见周忆，神色微僵一刻，随即恢复如常，率先开口：“你也要跳吗。”
　　这一问，反倒是让周忆愣了一下，他微微点头：“我是被赶出来的。”女生微笑着缓缓走近：“我比你好一点，我是自己逃出来的。”她的声音很细，音色带着一丝与年龄极其不符的疲惫与苍凉。
　　周忆眸色微动，示意女生过来坐下：“既然都要跳了，就聊两句吧，我叫周忆。”女生还是微笑，似乎是许久未笑，她嘴角的皮裂开一块：“许清叙。”
　　“说说你为什么逃出来吧。”
　　许清叙平静地开始阐述：“以前，我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直到妹妹降生，一切就都变了。家里没有人记得我了，我的妹妹可能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姐姐。我就像是一缕碍事的空气，他们做好吃的饭菜永远没有我的份，没有人记得要给我留点吃的；我拿着全A的成绩单回家，他们也只是似知非知的‘嗯’一声；甚至连我发41℃高烧躺在沙发上，他们也还是抱着妹妹，逗她玩……有重活需要干的时候，他们又想起有我这么一个人，跟使唤奴才似的说：‘清叙，洗碗去’‘晒衣服去’‘把你妹妹的房间收拾收拾’我刚坐下来休息，他们又说：‘才干这么点活就休息，真不懂事’”
　　她神色淡然地看向街道，自嘲一笑：“我就不扰他们清净了，他们也不会在意我是死是活。”
　　周忆静静聆听着她的陈述，轻叹一口气，后脑勺顶在墙上。他闭上眼开口：“听听我的吧，”周忆的声音很轻，“我爸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在他眼里，我不是人，是一个用来炫耀的‘作品’。从三岁起，我的人生就被精确到了分钟。练琴、奥数、礼仪……我不允许有‘喜欢’这种情绪，只允许有‘优秀’，没有人知道，我‘别人家的孩子’这张招牌是怎样炼成的。
　　“我妈，她从不打我，她只会在我考第二名时，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我，好像白把我生出来了。然后还把我偷偷藏起来的画册撕得粉碎，一边撕一边说：‘忆儿，这些都是垃圾，会毁了你的前程，爸爸会生气的。’
　　“在这个家里，我不能有朋友，不能有爱好，只能像个机器人，按照他们给我设定的程序一步步操作。”周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死灰，“直到上周，因为我拒绝了他给我安排的保送志愿，想去学摄影。他就觉得我是个废物，说我翅膀硬了，说他们白养我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的相机砸得稀烂，指着大门让我滚。他说，既然我不按照他们的安排做，那就死在外面别回来。我妈就坐在沙发上看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好像我只是一件弄坏了的家具，扔掉就好了。”
　　风似乎停了。天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天桥上偶尔驶过几辆车，像锋利的刀刃般划过夜空。
　　许清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她看着周忆，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所以，你也是被扔掉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
　　周忆苦笑了一下，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是啊，一件废品。
　　“我也是。”许清叙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臂，“一件没人要的垃圾。”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在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喧嚣城市里，他们在天台的边缘，似乎摇摇欲坠。
　　“周忆。”许清叙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本以为，来到这里，跳下去，就能彻底消失了。可现在……”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现在，我好像没那么想跳了。”
　　周忆愣住了。
　　“因为，”许清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看见我了。”
　　周忆的心猛地一颤。
　　“你，”她指了指自己，“你看见了‘许清叙’。
　　“你记得我的名字，你愿意听我说完那些没人愿意听的废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夜晚的冷风全部吸进肺里。
　　“周忆，我忽然觉得，如果我就这么跳下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许清叙’这个人了。
　　“我会彻底消失，就像一粒尘埃落进海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她看着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像是即将沉入水底，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我不想这样。”
　　“我想被人记住，哪怕只有你一人。”
　　周忆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被撕碎的画册，想起了父亲砸碎相机的声音，想起了母亲失望透顶的眼神。
　　他也想起了，刚才在天台上，这个女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也要跳吗。”
　　她也看见了他。
　　在他决定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刻，有一个人，看见了他。
　　“许清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怎么了。”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们不跳了呢？”
　　她微怔住。
　　“我们……不跳了。”他重复了一遍，眼神从空洞变得坚定，“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是为自己而活，是为了被人记住。”
　　许清叙看着他，神色依旧，眼眶没有发红，但有一颗泪珠滑落。
　　她没有擦，只是露出一个浅笑。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带着泪水的笑。
　　“好。”

　　----------“是为自己而活，是为了被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