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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温枝和沈清宴从海市出发返回广元。车开出滨河路的时候天刚亮透,河岸的垂柳在晨光里低垂着,枝条末梢挂着细小的露水。顾远站在三楼的窗口前目送他们离开,没有挥手,只是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灰色的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车程三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清宴开车的时候偶尔会伸手把收音机调低一些,让车厢里保持一种安静的、只有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温枝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手里捏着那张清禾手写的列表,四个名字在晨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宴,"她开口道,"联合路9号虽然不在了,但那个地址本身可能有别的东西。"

      沈清宴的目光在前方路面上,说:"到了先看现场。如果拆了,看周边还剩什么。"

      温枝把列表折好放回去,靠着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晨光在眼皮后面透过来一片暖融融的红色,车窗外高速路两侧的田野和树影正在不断地向后退去。

      到广元的时候快中午了。联合路9号在原一中后门往西大约两条街的地方,现在是一片已经平整过的空地,四周被施工围挡围起来。围挡上的广告布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颜色,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空地中央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在一阵风里整片草浪起伏着。空地周围有几栋老旧的居民楼还保留着,墙面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

      温枝和沈清宴沿着围挡走了一圈。围挡的东南角有一道缺口,被人扒开了一小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温枝侧身钻了进去站在空地的边缘,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和碎石,野草的茎秆蹭过裤腿。她站在空地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都是围挡和远处的居民楼顶,空地本身没有任何保留物,连地基都被推平了。

      她站了几分钟。夏天的日头正在升高,把整片空地晒得白晃晃的。几只麻雀从草丛中飞起来,落在远处的围挡顶部。

      "沈清宴,清禾来的时候这里还有房子。她站在楼下的某个位置,可能抬头看过某一扇窗户。"

      沈清宴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走进来。他看着温枝站在草丛中央的身影说:"那边有栋居民楼,离这块空地最近。如果有人还记得联合路9号,那栋楼里的人有可能。"

      温枝从空地走出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籽和灰土。两个人走向空地北边那栋六层的居民楼。楼下的入口处坐着一位老人,正在剥毛豆,塑料盆里的豆荚堆成一小堆。温枝走上前问了一句:"您好,请问您还记得旁边那块地以前那栋房子吗?联合路9号。"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说:"记得。那栋房子拆了好几年了。以前是个两层的小楼,一楼开了个小卖部,楼上住人。后来拆迁拆掉了。"

      温枝蹲下来,和老人视线平齐。"那栋楼拆之前,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来过这边?瘦瘦的,圆脸,扎低马尾,大概这么高。"她比了一下高度。

      老人想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毛豆放回盆里,擦了擦手,说:"那栋楼拆之前的秋天,我见过一个女孩在楼下的台阶上坐过。她在那坐了一会儿才走的。走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了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温枝蹲在那里,野草末端的微尘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浮动着,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您还记得她放的什么东西吗?"

      "像是用纸折的。放在一楼窗台角落里。那窗台后来也拆了,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

      温枝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空地边缘的位置——一楼窗台原来应该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截低矮的水泥地基露出地面。她走过去蹲下来,视线扫过野草覆盖的那片地面,拨开几丛高草,露出下面铺满碎砖和灰尘的地基表面。在那截低矮的水泥地基和泥土相接的缝隙里,有一只已经褪成灰白色的纸鹤,被塞在两个砖块之间的夹缝里,大半被泥土覆盖着,只露出一只翅膀的尖角。

      温枝蹲在那里,伸手把那两个碎砖一块一块地拨开。纸鹤的边缘因为长期暴露在风雨中已经变得脆弱发毛,纸面褪成了灰白色,但折痕还在,翅膀和尾巴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她把它从砖缝里取出来的时候纸面有一角碎裂了,一小片纸屑落在她掌心里。她轻轻展开纸鹤的翅膀,因为纸质已经极其脆弱,动作稍快一点就会有更多碎裂的风险。翅膀内侧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比广元那只淡得多,但依然可辨——"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在海市等过你。你没来。但我会一直等。"

      温枝的拇指在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笔画上停了一会儿,字迹和纸鹤本身一样脆弱。她没有说话,把那行字看完之后,把纸鹤合拢,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合一张随时会彻底裂开的叶子。然后她把纸鹤放进了外套内袋,和广元那只纸鹤放在同一个位置,中间隔着薄薄的布料相贴。两只纸鹤隔着衣料互相叠着。

      沈清宴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把那座窗台附近最后一件东西从碎砖和泥土之间拣出来。温枝站起来转身面对他,把纸鹤没有展开就放进口袋里。她说:"沈清宴,清禾在联合路9号留了一只纸鹤。她说'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她在等一个人来。她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来。然后她自己走了。"

      沈清宴走到她面前,在中午灼热的日头下,两人的影子在脚底缩成深黑色的短块。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那她等的那个人——是顾远吗?"

      "顾远说她来海市找过他。她让他给了梧桐巷的地址。如果她在等顾远来找她——她不会在去海市之前还在联合路9号留下'等过你'这种话。她等的那个人不是顾远,是另一个她希望会顺着她留下的线索找来的人。"

      温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纸屑的痕迹还留在纹路里面,灰白色的细小碎片像是纹路的一部分。"沈清宴,那个人没有来。所以她在海市见完顾远、拿完地址之后写'我该走了'——因为她等的人没有来。"

      从联合路9号回到车上,两个人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午后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仪表盘上的灰尘照成细小的光点。温枝坐在副驾驶上把两只纸鹤从口袋里轻轻取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两个都已经褪色发脆,一只的纸面还保持着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另一只几乎变成了泥土的颜色。她看着它们并排放着的样子,像两个相隔很久从不同地点被留下的标记,终于在同一个人手里碰到了一起。

      沈清宴看着它们并排躺在她膝盖上的样子,说:"清禾从广元开始每隔一段路就放一只纸鹤,一直到海市。她那条路上留下了不止这两个。"

      温枝把两只纸鹤轻轻合拢,放回口袋里。她说:"沈清宴,接下来的路标在海市。联合路9号这只纸鹤说'我在海市等过你'——她在海市还留了一只。"

      沈清宴发动了车,空调的风吹出来驱散了车厢里积攒的闷热。车驶出联合路的时候温枝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围挡圈住的空地——野草在风里继续起伏着,像一面正在被翻动的绿色页面。她转回身,把那只浅褐色的纸鹤从口袋里又取出来,展开翅膀,把翅膀内侧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她把它合拢,重新放回去。这次是叠在另一只的上面,让两件东西安静地紧挨在一起。

      沈清宴开着车,在午后的广元街道上穿行。路口的车流正在变得密集起来。他看着前方路面说:"她留的第一只纸鹤在广元旧货市场,第二只在联合路9号,第三只可能在顾远那边。还有第四只和第五只,在海市沿路或终点附近。"

      温枝靠着椅背,车窗外的城市街景正在向后退,像一幅正在被折叠起来的地图。她说:"沈清宴,回到海市之后去一趟梧桐巷503。清禾去过那里之后,可能在那里也留了东西。"

      "如果当时有人接手了那间房子,她留在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被清理了。"

      "如果她在里面留了东西——可能是在那个地址里面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比如木板缝隙里,或者门框上方的隔层。她在后街留的是窗台砖缝,在联合路9号留的是窗台砖缝。她在海市可能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她习惯在自己离开之前把线索留在不容易被发现但不会消失的地方。"

      沈清宴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成一条明亮的线。他说:"那就去梧桐巷503。如果那里现在有人住,敲门进去看。"

      温枝把那只浅褐色的纸鹤又隔着口袋碰了一下。她感觉到两件物品在口袋内里紧挨着。她侧过头,看着前方正在变绿的信号灯,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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