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迟》琳下风

16、迟来的“入场券” 一句好久不

　　大一上学期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顺畅得多。

　　因为那张终于“拿得出手”的脸，我几乎没怎么吃过闭门羹。
　　社团面试时，学姐看着我的简历和脸，笑眯眯地直接给了我复试的通行证；去食堂打饭，打饭阿姨总是习惯性地给我多舀一勺菜；甚至在图书馆自习，都会有男生红着脸过来问我能不能加个微信。

　　我享受着这一切。我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甘甜的泉水，贪婪地汲取着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善意。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我卸掉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看着镜子里那张虽然不再臃肿、但依然带着些许痘印和暗沉的脸时，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感就会涌上心头。

　　我总觉得，这些喜欢和赞美，都是冲着这副皮囊来的。如果有一天，这层滤镜碎了，他们是不是又会像高中时那样，把我当成空气？

　　为了维持这份“漂亮”，我活得比以前还要小心翼翼。我不敢吃高热量的食物，不敢熬夜，连笑的时候都要注意弧度，生怕崩坏了这张好不容易才“修”好的脸。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美的橱窗模特。

　　直到那个周末，班长在群里发了同学聚会的通知。

　　看着群里那些熟悉的名字，尤其是江辞的名字，我那颗被压抑了许久的心，突然开始疯狂地跳动。

　　这是我变美后的第一场“大考”。

　　我告诉自己：池夏，你现在的样子，足够惊艳了。你终于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你不再是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丑小鸭了。

　　同学聚会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没有穿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礼服，而是选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黑色吊带裙。头发微卷，妆容清透。

　　我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皮肤白皙，下颌线清晰，那双曾经让我自卑的单眼皮，现在变成了深邃的双眼皮。

　　我确实变漂亮了。

　　包厢里的人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叹。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不可思议，也有几分讨好。

　　我微笑着，游刃有余地回应着他们。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沙发上。

　　江辞坐在那里。

　　他比高中时成熟了一些，但眉眼间的温和依旧。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哪怕我为了今天准备了这么久，哪怕我已经脱胎换骨，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脊背，想要向他证明：你看，现在的我，足够好看了吧？

　　我端着酒杯，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我已经不再惧怕靠近了。

　　然而，当我走近时，我才发现，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生。

　　她没有化妆，头发只是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纯色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的皮肤有些暗沉，脸颊上甚至还能看到几颗淡淡的雀斑。

　　如果放在高中，她大概会是那种淹没在人海里、毫不起眼的“路人甲”。

　　此刻，她正低着头，小声地和江辞说着什么。说到好笑的地方，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毫无顾忌，甚至有些没心没肺。

　　江辞没有像高中时那样，对着所有人露出那种礼貌却疏离的客套笑。

　　他侧着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柔软。他伸出手，自然地替她把滑落到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她又笑了起来。

　　那个画面，自然得就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很久。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我想象过他看到我时惊艳的眼神，想象过他因为我的美丽而对我产生兴趣，想象过他后悔当年没有多看我一眼，哪怕我都想象过他和林晚在一起的画面……

　　但我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一个如此“普通”的女孩。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轰然作响。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没有，她真的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可是，江辞就是看着她。

　　我在想，可能我还没和她接触过，有些人内在也很美好，能吸引到同频的人

　　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池夏？”江辞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礼貌地对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他向我介绍身边的女孩：“这是我女朋友，林晓晓。”

　　那个叫林晓晓的女孩抬起头，冲我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真诚的笑容：
　　“你好呀！江辞经常提起你们高中的事呢！”

　　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也没有那种患得患失的讨好。她就是那么坦荡地、自信地站在那里。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江辞。

　　突然之间，那个困扰了我整整三年的、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内心的结，毫无预兆地解开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胖、我丑、我满脸痘痘，所以我才不配得到他的目光。我一直以为，只有变得像那些漂亮女孩一样闪闪发光，我才配被爱。

　　可是原来，根本不是这样的。

　　漂亮，从来都不是被爱的唯一前提。

　　原来，真正能留住一个人的，不是精致的妆容，不是完美的下颌线，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坦荡的、接纳自己的笑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昂贵的红酒，又看了看林晓晓面前那杯普通的白开水。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我花了整整一个暑假，忍受着手术台上的剧痛，忍受着健身房的汗水，忍受着饿肚子的煎熬，把自己雕刻成了一个“漂亮”的池夏。

　　我以为我赢了。

　　但其实，我从来没有赢过，也从来没有输过。因为在这场名为“爱情”的考试里，漂亮，根本就不在考纲里。

　　“池夏？你还好吗？”江辞见我发愣，轻声问了一句。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这一次，我没有躲闪，也没有自卑。我只是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比林晓晓还要灿烂、还要释然的笑容。

　　“我很好。”我轻声说。

　　这一次，我是真的很好。

　　我问出来那个困扰了我几乎一整个高中的问题，“江辞，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但在问出口的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了，这个回答也不重要了，或许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于是我摆了摆手，“你不用回答了，你的行动就是最好的答案”，是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对谁都好。
　　不掺杂任何目的，他现在只是对林晓晓的好超过了普通人，但他还是他，那个温和有礼的他。

　　我举起酒杯，对着他们微微示意，然后转身，走向了喧闹的人群。

　　我不再需要江辞的目光来证明我的价值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终于原谅了那个曾经不够漂亮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