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飞行》o莉莉安o

1、第 1 章 暗色的飞机

　　暗色的飞机舱，我取下戴了十多个小时的真丝羊绒口罩，皮革、邻座的餐食以及他人身上的香水混合成一场令人疲惫的风暴。我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快到了，我对自己说。
　　失重。而我讨厌失重。
　　在到达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对我微笑的徐叔，七年不见，徐叔老了很多。一粒名为“失望”小小的尘埃落在我垂下的眼睫，我走向徐叔，无声的尘埃又悄然飘散。
　　“徐叔！”我向前小跑两步，轻轻抱住了他。
　　张开的皱纹在徐叔的眼角加深，他的声音响起，我对这座城市所有的记忆又重新唤醒：
　　“终于肯回来了？”
　　有人扯着我的包，我转头看他，一个谄媚的笑，“林小姐，我是林董的秘书、小田，我来帮你拿包吧？”
　　“不用了，里面也没什么东西。”我回绝，他温热的手指状似无意碰上我的，令我口罩下的笑容冷却。
　　他执意抢过我肩上的老花单肩包。
　　小田替我拉开车门，殷勤周到。坐在前排的他频频回身，主动提出要做我的向导，带我看看已和过往全然不同的梦浮。
　　我说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然后戴上了降噪耳机。
　　我对这里太过熟悉，熟悉到仅凭身体记忆就猜到我们的车已经驶入盘旋的山道，再过十五分钟，一扇四米高的锻铁大门向两边敞开，这辆纯黑的古斯特会安稳地停在一栋白色的山顶别墅入口。
　　提前运来的行李箱摆放在我的房间，我去洗了澡，洗去一身的味道。我走到玻璃门边，“哗啦”一声拉开，满眼是美丽的绯红晚霞。
　　我站在阳台上，下意识地望向左边的地方，这个长长的阳台并不是我一人独享。
　　清凉的晚风吹过身体，我的眼眶微微发热，垂下头，唇角浮出一抹苦笑。

　　.

　　“宝贝女儿！”
　　爸爸的声音穿过房间门，响彻我所在的整个空间。我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急忙过去打开房门。
　　我还来不及看清爸爸的样子，就被他一把揽进怀里，我说：“爸爸，我好想你。”
　　“你爸知道月光你回来，不知道有高兴呢。”爸爸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是他的女朋友，颜阿姨。
　　我仰起头望着爸爸，像只归巢的鸟儿，依偎在爸爸张开的羽翼之下。
　　爸爸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的肩头，“累不累？下楼跟爸吃晚饭去。”
　　我摇了摇头，从爸爸怀里钻出来，“我先换身衣服，现在还穿着睡衣呢。”
　　爸爸一脸无奈，“就是我们一家人吃个饭，搞这么麻烦。”
　　颜阿姨笑着打趣说：“老林，这你就不懂了，月光这个年纪，正是爱美的时候。”
　　“轮到你说话了？”
　　爸爸突然的暴怒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颜阿姨脸上的笑意未消，身形却先一步微微一抖。
　　是的，纵然大多数时候爸爸对我和颜悦色，但爸爸阴晴不定的脾气时刻提醒着我们，他永远是这个家里不可违逆的一家之主。
　　“好啦，”我把爸爸半推出去，“爸，你们先下去，我很快的。”
　　我关上门，想到一会儿要面对什么，便再没有力气维持脸上的笑。

　　.

　　我坐电梯下到一楼，家里好像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灯火通明的不许这个家里有一处的阴影。
　　来到餐桌前，爸爸、颜阿姨还有我姐姐林朱砂已经坐在那里，我和姐姐打了声招呼，拉开颜阿姨身旁的座椅。
　　姐姐穿着一件质感上乘的藏蓝色波点真丝衬衫，不咸不淡地和我寒暄了一会儿，毕竟我们相差二十一岁，实在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忽然，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右肩，我转过头，朝那人翻了个白眼，“二哥！”
　　林炎弯腰凑近我，盯着我的脸，小声说：“你的牙齿上，沾口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跑去卫生间，照了镜子，才发现林炎骗我，我回去就把他打了一顿。
　　我们五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有说话。我身边的林炎先瞧了瞧爸爸的脸色，才低声说了句：“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打什么打？”爸爸把林炎臭骂一顿。
　　姐姐瞟了一眼她旁边的空椅子，漫不经心地说：“怎么连吃个饭都不准时？”
　　颜阿姨轻声说：“晚高峰，堵路上了。”
　　姐姐没有看颜阿姨，也没有兴致和她搭话。
　　一阵脚步声响起，颜阿姨笑着回身，“这不是来了嘛？”
　　我坐在那里，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发抖，心跳声“砰、砰、砰”占领了我的听觉。终于，我鼓足勇气，转过身，心情一下跌落至谷底——怎么是他？
　　我转回来，静静地看着面前银边餐盘上的浅灰繁花纹。
　　小田解释说，他是留下来帮忙才待到现在，听说爸爸回来了过来打个招呼就离开。可我觉得并非如此。
　　我的视线没有目的地四处游移，忽然间被我身边的颜阿姨手上那一点绿色吸引，那是套在一只丰润玉手上的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帝王绿翡翠戒指。对面姐姐的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精巧的方钻，十指尖上涂了红色的甲油。林炎的十根手指上纹了他以前乐队的名字。而爸爸，他忽然抬起的右手，干净整洁，小臂上的皮肤渗出深浅不一的老年斑。
　　“拿的什么，我看看。”爸爸说。
　　“94年的哈兰，年份不错，我想爸你肯定喜欢。”
　　只用了万分之一秒，我便认出了这个久违的声音。
　　我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望向他，我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模糊的摇晃。
　　他走到餐桌对面，拉出姐姐旁边的那张椅子，空气中多了一缕Dior的旷野的气息。
　　林炎突然撞了下我的手肘，将我从神游中唤醒，我看了眼朝我使眼色的林炎，这才不情愿地抬起眼，隔着白色的桌花叫了他一声：“三哥。”
　　他身上的深蓝色西装带着经过优良剪裁才呈现出的流畅线条，尽管嘴角微微扬起，但他淡漠的眼神透露着疏离。他的五官那样优美深邃，凝成的表情却是那么难以捉摸。七年不见，他竟然变得像新嘉士伯美术馆里的雕塑一样完美，连室内的光影都在偷偷轻抚他的侧脸。听到我叫他，他才转过眼，看向我，“回来了，打算待多久？”
　　“等给爸过完生日就回去了。”
　　他侧身接过张妈递来擦手的热毛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颜阿姨将手放到我手臂上，劝我说：“不如在国内待一阵儿，你三哥的订婚宴也快了。”
　　我摇摇头，“还得回去看店呢，等到时候……我再飞回来吧。”
　　背景声变得喧闹，我低头搅着瓷碗里的热汤，白瓷勺撞着碗壁发出叮零的声响。

　　.

　　吃完饭，大家转移去了客厅，林炎讲了个笑话，成功把爸爸逗笑了，姐姐低头喝茶，颜阿姨让佣人端上水果，我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无意参与这样的热闹。我站起身，拿起桌面上的一个烟灰缸，然后离开。
　　打开玻璃门，黑暗的花园里起伏着清亮的蟋蟀声，我走出去，随手将客厅杂乱的说话声挡在了门后。
　　夜风吹得肆意，我在檐下却几乎感觉不到，只偶尔有风绕过圆柱，慢慢钻进来。花园静谧，树影摇曳无章，山下的城市灯光纷繁璀璨，又一阵风过，高大的树冠轻晃，浅粉色的花簇一点点落下。我走到回廊尽头，在圆柱之间的那张白色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把烟灰缸随手放在长椅中间，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和打火机，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团朦胧的白雾。
　　灰黑色的夜空划过一架飞机的阴影，它身上的频闪灯一闪一烁，好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有人朝这边走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我却没有回头去看。
　　先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是一只握着一盒绿松石蓝的美国精神的手，白色的长椅轻轻一震，放在长椅中央的烟灰缸发出晃动的声响，他坐了下来。
　　我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叮”地一声，他推开黑色的金属火机盖，嘴里叼着的烟燃起红色的星火，晃动了几下，一阵徐徐轻吐如羽毛扫过我的皮肤，我们之间满是迷离烟雾。
　　夜风吹动我的发丝，将烟雾吹得消散。白色的大理石水池静卧在花园中心，池底的暖黄色灯光将池水映出流金般的光泽，水柱不高，它们跃起、坠落，在水面漾起缓慢扩张的圆环。
　　“谁教你抽烟的？”
　　他手里的烟灰零星飘过我眼前。
　　我没好气说：“就不能是我自己学会的吗？”
　　喷泉的水声一直沥沥不停，我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
　　“你……”忽然，他又开了口。
　　“啪！”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上，吓得我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抖。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林炎热情高涨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聚众抽烟也不叫我！”
　　我回身给了林炎一拳。
　　林炎握住我的拳头说：“干嘛打我？”
　　我问他：“你怎么也出来了？”
　　“爸说我看着碍眼。”
　　一缕烟雾幽幽升起，一根没抽几口的烟被摁灭在烟灰缸里，他伸手拿起烟灰缸，站了起来。
　　“走了。”
　　林炎看着他，“这么早？”
　　“明天还要去公司。”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走就走吧，怎么还把我烟灰缸顺走了？”
　　虫鸣有节奏地在我耳边环绕，我的手搭在冰凉的长椅扶手上。前院忽然传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还有铁门缓缓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铁门关闭，厚重的震动感一寸寸变得稀薄，最后，连尾音也消散在夜色里。花园恢复了宁静，我低下头，手里的烟已经快要燃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