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之夕》》倒悬观海

1、第 1 章 第

　　第一次见到谢回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他十七岁。当时他在上高二，我大学毕业一年了，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在横店跟组，做十八线小演员。说起做演员，我不是专业出身的，大学毕业后我一直换工作，最后误打误撞走上了做演员这条路，可惜还是没有赚到大钱，十八线女演员，赚的还不够我找水军的营销的钱。

　　我从小没有理想，只想赚大钱，老师们说上好大学就能有好工作就能赚大钱，所以我学得格外努力，一股脑想去北京。但是高考前一晚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考砸了，我去不了北京，选择了离家更近的地方。很多年后因为谢回，我还是去了北京，但那时候我妈都不在了，无牵无挂。

　　与其说是我跟我妈吵架，准确地说是她跟我大吵了一架，她发现我偷偷藏着的书，那是她之前让我丢掉的书，我们家里有很多书，但是有一天我妈让我把它们都扔了，可惜我没有。

　　我把它们都看完后，留下了其中一本，一部老旧诗集，海子的诗集。

　　在里面第118页的第十三行写着“这是我们共同的平原和水，这是我们共同的夜晚和诗歌。”这句诗下面有一道横线，在横线边上是凌厉飞扬的字迹，写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把这隐秘的发现视如珍宝，我觉得这是我“父亲”的字迹。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我问过我妈，我爸呢。她没说话，过了会才跟我说，你没有父亲，你只有母亲，是我把你生下来的。我懵懵懂懂，但看着她的眼神，我没有再问。我长大后就学乖了，负心汉抛妻弃子的故事我看过不少，我猜他也是，他肯定是辜负了我妈，不然她怎么会从不提起他。

　　说起我妈，我觉得她是很强大的女人，一个人带大一个小孩，我现在才知道她有多不容易，但以前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别人的小孩放学有人接送，我没有。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那么会做饭，会跟自己的孩子一起吃饭，她不会。上初中的时候，我总是在晚上等她，等到桌上的菜都变凉，她还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要上学，我就先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桌上放着碗面，已经冷了。我吃完后就去上学了。

　　为了养活我，她什么工作都做过，什么辛苦活也都干过。

　　读高中的三年，她终于找到个还不错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她更忙了，我也更忙了，很多时候，我跟我妈一天都见不到一面。还好我成绩还不错，想着上个重点大学是没问题的，但是她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替我整理打包卷子和教材的时候翻到了我压在底下的书，也翻到了我藏起来的情书。

　　那时候我暗恋我们学校年级第一，他长得白净，成绩一流，数学次次考满分，简直不是人。

　　看来那时候我就喜欢数学好的。

　　我觉得我多喜欢喜欢他，说不定我的数学也能上去。我把他们放在一起，冥冥之中是觉得其中有爱情的痕迹。我是单相思，年级第一跟我根本不是一个班，我也就见过一两次，也没多喜欢，纯粹是迷信数学满分。

　　可惜我妈不信。

　　她不仅不信，还质问我为什么要藏起来这本书。

　　我居然照实话说了，我说我觉得里面的批注像我爸写的。

　　她说你没有爸爸，你从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我说那你是跟谁生的我呢！他抛弃了我们吗？！告诉我怎么了，妈，我能承受现实的。

　　她看着我，眼神惨烈，仿佛要渗出血来。

　　她说你长得跟他一样，都是令我憎恶的长相。

　　我当时也是反应快，心肠硬，我犯下了对她的第一个错误。

　　我狠狠伤害了她的心，为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男人，一个我想象中的父亲，我背叛了她。

　　我说，难怪他抛弃了你。她打了我一耳光。

　　我清醒了，没有再还嘴，回到了房间，明天早上我还要高考，我需要收拾东西，早点睡觉。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爬起来考试，居然感觉自己精神还行。

　　但是最后还是考砸了，比平时模考低了二十分。

　　我的老师们连连叹气，我一声没吭，我妈让我去读法学，我没理她，我一意孤行去学了历史。

　　诶，现在想来，真不如听我妈的，好歹毕业后不会失业，法学再怎么样还是比历史好就业的。

　　虽然她不喜欢我，但她是爱我的，她养大了我，又给我的人生铺路，可惜当时的我哪里明白这些。我觉得我成年了，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在车站看着天空的时候，我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小地方，我要成为独立的大人，我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说了大半天我的过去，都快忘了正题。

　　让我们说回谢回吧。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的名字很言情，毕竟谢是古言大姓。

　　当年我爱看古言，世家大族皇权斗争没少看，把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家谱翻了好几遍，没想到在现实里真遇到姓谢的。

　　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姓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谢回的母亲去世了，他跟他妈妈姓。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是个大晴天，四月的横店春天还没有过去，晴暖的天气里刮着潮湿的风，世界生机勃勃，可惜春色动人，我却没有欣赏的心思。

　　我化好妆，等着下一场戏，但是男主演大半天没来，他的助理说他在酒店身体不太舒服，可能要过一会。这场戏本来就是他重头，他不来，导演勉强拍了别人的镜头，剩下的必须要男主角，没办法，片场几十号人，就只能干等他。

　　过了半小时，他的助理又来了，说他有事今天拍不了。行，拍不了，我们只能休工。

　　后来我才知道他女友去他酒店，两个人厮混了半天，被狗仔堵在酒店了，一出去就被拍，没办法只能一直躲着，可喜可贺最后他没忍住，跑了，于是就这样水灵灵地曝光了。

　　又说远了，我接着说吧，那天下了班，我换了衣服，懒得卸妆，正打算离开，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小伙凑了上来，他肤色挺白，鼻梁挺拔，正经帅哥模样，一头金毛格外亮眼。

　　他问我有没有时间，他想让我做他的绘画模特。

　　我上下打量他，只说了三个字，给钱吗？

　　小帅哥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愣住了。

　　难道他觉得出了学校还有那么多好心人免费模特吗？还是说他一路靠脸混着，根本没给过钱。我见他半晌没说话，也没心思跟他多说，从小我就知道，不给钱的劳动只能叫公益，但我已经过了做慈善的年纪。

　　谢回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走过来问怎么了，小帅哥还没说话，谢回就注意到我的神情。

　　打我头一眼看见谢回，我就愣在原地。

　　原因无他，他穿着黑卫衣，头发浓密柔软，闪着乌黑的光泽，几缕发丝垂在雪白的额头上，底下那张脸精致秀气，一看就知道他妈肯定是大美女，这身高打扮跟长相，有三四分像我高中暗恋的年级第一。

　　乍一看，我以为是故人还魂了。仔细盯着他看了下，才发现除了打扮和身高，长得也不那么像。他气质更冷，五官精致，眉形锋利但双眼倒有几分水润，唇色鲜红，有几分女气。

　　年级第一不是这样的，他五官更大气，唇色也不这么红，他开朗阳光，为人热心，谁问他题目都会帮忙解答，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好人缘。

　　所以他自杀的消息从北京传来的时候，大家都格外震惊。

　　没有人知道他自杀的具体原因，有人说是他学业压力太大受不了，他当然是极为优秀的，但在北京，天赋是平庸的，竞争是激烈的，也许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优秀，这样的落差他接受不了，所以他自杀了。

　　我是不相信这一套理论的，他不是这样心胸狭隘的人，我一直在想他的离开是不是别有隐情，但我跟他也不熟。

　　毕业后有一次聚会，他当时也在，不过是为了陪女朋友，他的女友是这次聚会的中心人物。

　　他坐在我旁边，我跟他说恭喜，他高考完也是第一。

　　他笑了，跟我说谢谢。

　　那就是我跟他唯一一次交流，那之后我就把他从记忆中抹去了。

　　直到现在，我看着谢回。

　　好看的十七岁少年大都长一副模样，高高瘦瘦，皮肤挺白，大部分人穿着非黑即白，我一下子被唬住也情有可原。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吓人，还是脸色太苍白，亦或是打量他的目光太放肆，谢回直看着我的眼睛，我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说了句抱歉。

　　小帅哥的眼睛在我跟谢回之间打转，若有所思。很多年后，那时候我实在被谢回缠得没办法，还是决定跟他结婚，我一直觉得太早了，他才二十四，人生差不多刚开始。但谢回跟我说，三十岁结婚很正常。我当时三十了，不算早婚。

　　北舟，当年的小帅哥成为了画家，他知道我们结婚的消息后跟我说，当时他就隐隐约约地有一种感觉，这两个人之间会有故事。

　　我说你别马后炮了。

　　他说这怎么能是马后炮呢，他当时可比我了解他，谢回那个脾气，我这样打量他，他没生气就已经是有问题了。

　　就不能是他脾气很好？

　　听到我说这句话，北舟无语。他那么难搞的人，只有你会觉得他脾气很好。

　　哦，他要真这么难搞，你当时怎么会喜欢他？

　　梁玥！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北舟当年喜欢谢回，跟他们相处没一会我就察觉了。某些时候，我比我想象地还要敏锐。

　　我说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电话那头的北舟安静了很久，他最后只是跟我说，梁玥，你比我幸运，他爱你。

　　最后他还是笑了，就不能是我当时眼瞎吗，你知道他有多难相处的。

　　我也笑了。

　　难相处吗？谢回的个性很安静，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冷，但他从来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有时候，他温顺如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