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再见 苏婉懿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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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滨城市回来那天，高铁上两个人都累坏了。苏婉懿靠着车窗睡了一路，头一点一点，到底没靠上他的肩。
回到这座南方小城，她没停留两天，就该走了。
机场安检口，她拖着小行李箱，忽然从包上把那对发光的兔耳朵解下来，塞进周扬手里。
“不背了，太重，”她不看他，“你替我收着。”
周扬没拆穿，把它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走啦。”她退到黄线那边，冲他挥手。
“嗯，路上小心。”
“周扬。”
“嗯？”
“这次，可说了再见了。”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你不许再想不告而别。”
周扬喉咙动了动。
“不会了。”他说，“我会跟你考同一所学校。”
她用力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安检，没再回头，马尾一甩一甩。
再然后，就是开学。
周扬重新过回了没有苏婉懿的日子。
校门口的榕树底下没人等，放学的老街又只剩哥几个的嗓门。程野还是从隔壁班溜过来蹭水，陈宇还是上课睡觉，许朝阳还是顿顿喊饿，赵思齐还是靠在墙上，冷冷看他们四个闹。
只有周扬自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手机成了他和那座遥远城市之间唯一的线，她那边也是高三，消息从暑假的秒回，变成睡前才能凑上的几句，道一声晚安，各自睡去。他把渡轮上那张合照夹进错题本，别人夹目标大学的便签，他夹这个，谁都没给看过。背包最里层那对兔耳朵，再也没亮过。
高三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卷子、月考、后墙的倒计时，把夏天那点事一点一点挤远。远到他偶尔会恍惚，那场演唱会、那片海、安检口那个红着眼睛的笑，是不是真发生过。
想念这种东西，不讲道理。
那天英语课，周扬的魂又飘了。他盯着黑板，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心思早飞回了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兔耳朵就塞在书包最里层，他早上还摸了一下。
陈宇在旁边把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他不但不提醒，还特意坐直了点，就等着看好戏。
果然。
“周扬。”英语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道题，你来说。”
周扬腾地站起来，两眼一抹黑，连哪道题都不知道。求生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
“……选 C。”
教室静了半秒。
憋笑声此起彼伏。老师目光一扫，精准锁定笑得最明显的陈宇：“陈宇，你这么高兴，你来。”
陈宇磨磨蹭蹭站起来，冲周扬直使眼色，周扬哪救得了他。他心一横，赌一把。
“……选 A？”
全班哄堂大笑。
最后是赵思齐听不下去了。他扶了扶眼镜，在座位上平静开口：“老师，这道题填 has been，现在完成时。”顿了顿，他用一种我怎么会有这种同学的语气补了一句，“这是填空题。”
“听见没有。”英语老师额角跳了跳，“你俩，后面站着去。”
两个人灰溜溜贴到墙根。陈宇咬着后槽牙，用气声挤出来：“你上课想什么呢，魂都没了。”
“……没什么。”
“没什么？”陈宇翻了个白眼，“你脸上差写俩字了。”
周扬没接话，只是后颈有点热。
他脸上写的哪是俩字。是三个字。
他低头摸了摸书包最里层，那对兔耳朵硌了一下手心。
周扬以为，他的高三，也会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但他没料到的是，随着苏婉懿的离开，另一个人，动了。
林晓是班长，年级前列，扎利落的高马尾，走路带风。
开学没多久，周扬就觉出不对了。
先是问题。她开始频繁地拿着卷子过来，一道大题能讨论半节课。周扬不傻，第二次他就明白了，她草稿纸上那道题的步骤，写得比他还清楚。
他没戳破，还是给她讲，只是讲完就转回去，半句多余的都没有。
然后是牛奶。早读前，他桌上会准时多一盒草莓牛奶，贴着张字迹工整的便利贴，“昨天谢了”“辛苦了”。周扬每次都顿两秒，转手放到许朝阳桌上。
许朝阳受宠若惊，连喝三天，第四天没了，还特地回头问：“扬哥，今天怎么没有？”
“没有就没有。”周扬翻着书，“哪那么多话。”
他没法跟许朝阳解释。
调座位那次，林晓拿着座位表走到他桌边，一副班长安排公务的口吻：“周扬，我旁边正好空着，你数学好，要不要过来，带动带动这组。”
周扬抬起头，笑了笑，语气也客气：“我一米八五，坐前排挡着后面人。后排挺好，问题目我随时能讲。”
一句话，把路堵得干干净净。
林晓看着他，两秒，也笑了：“行。”
她抱着座位表走了，背影挺得笔直，没再提第二回。
那天放学，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晓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他桌边过，一本没拿稳，掉在他脚边。周扬弯腰捡起来，递回去的时候，她没立刻接。
“周扬。”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不太想跟我坐近。”
他不是听不懂。正因为听懂了，才更不知道怎么接。
他不敢再待，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那什么，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
几乎是逃出门的。走到走廊上，他才发觉耳根烧了起来。风一吹，他忽然想起暑假在海滨，苏婉懿问他“你怎么又变回小时候了”。
教室里，林晓抱着那摞作业本站了很久。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懂他这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可他到底没给她一个准话，她那点不肯死心，也就还留着一寸地方。
这件事，他俩谁都没往外说。周扬不是看不出林晓的意思，他只是没办法，不会拒绝人，只能躲。他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往后退，退得够久，她总有一天会自己懂。
学校里的周扬，话多，笑大声，跟谁都能拍肩膀，是天底下看着最没心事的人。
可一推开家门，他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天晚饭，桌上摆着可乐鸡翅，是小哲爱吃的，后妈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小哲碗里堆；转到周扬这边，是一盘昨天的剩菜：“你解决了，别浪费。”
小哲月考退步二十名，后妈轻飘飘一句“男孩子后劲足”。周扬考了班级十一，她哦一声：“别骄傲，供你读书花销不小。”
周扬低头扒饭，没言语。
后妈数落起爸爸来也不留情面，一句话能从忘买酱油拐到“你那点死工资”。
但她也就见好就收。她心里有数，这段婚姻图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周扬爸那个位置，将来小哲上学、出路，都指着他。
小哲打游戏到半夜，后妈切水果端进去；周扬刚拿起手机，“电费不要钱”就飘了过来。经过沙发，小哲一只脚悄悄伸出来绊他，后妈像没看见。周扬看向爸爸，爸爸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当哥的，让着点弟弟。”
事后爸爸敲开他房门，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这套流程周扬太熟了。每次都是这样，饭桌上让他让着，等回了房，再单独来补这一场。
他说得很诚恳，仿佛话一说完就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周扬嗯了一声，没接。
小时候他还会争一句“凭什么”，后来不争了。他慢慢看明白，爸爸不是不疼他，只是更怕这个家再散一回。
话听着是道理，可道理管不到饭桌上那一下。真到了事上，爸爸那句“你当哥的，让着点弟弟”，一次都没落下过。
爸爸又坐了会儿，拍拍他的肩，带上门走了，背影看着竟有点如释重负。
他照旧用椅子抵住那扇锁不上的门。世界安静下来，摸出手机，她的消息刚好跳进来，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
周扬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晚安。
错题本里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被他摸软了。
苏婉懿：今天怎么样呀。
周扬盯着这行字。今天林晓在空教室里问他“是不是不想跟我坐近”，今天饭桌上那盘剩菜，今天爸爸的例行公事。
他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又一个个删掉。
他打的是“今天有点累”。
周扬：挺好的，你呢。
那边隔了一会儿。
苏婉懿：我也挺好的！[兔子蹦跶]
苏婉懿：刚练完琴，今天被老师夸了。
周扬：厉害。
两个人隔着一块屏幕，各自把“挺好的”发出去，又各自把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咽回了只有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周扬还以为，有些事不说，是怕她担心，是为她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向他们约定的时间走去。
直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