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与薰衣草》狐狸气泡水

4、晨光与薰衣草 艾莉是被阳

　　艾莉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这枕头怎么这么软”。寄宿学校的枕头硬得像砖头，她睡了两年都没习惯，每天早上都是被硌醒的。但此刻她后脑勺陷进一团蓬松的白鹅绒里，整个人像被人用棉花裹了起来，舒服得不行。

　　然后她才意识到：天呐，我在“鬼魂侯爵”诺兰·哈洛威家里。

　　她猛地坐起来，脖子上的纹章项链晃了一下，撞在肋骨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温热的灵力从坠子里渗出来，焰翎隼在她作出激烈动作时，总要确认她是否安全。发现没有威胁后，那股热度就缩了回去。

　　艾莉长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纱布包扎得整整齐齐。她不懂医术，但她懂手艺，好的手艺是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的。“哈洛威先生……”她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不对。

　　她可是一个逃婚的人。她应该在维鲁斯加的大街小巷里东躲西藏，然后想办法混上一艘飞艇离开C国，再去A国边境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待上几个月，等伯爵夫人把她嫁出去的念头彻底放弃。她不应该躺在哈洛威侯爵府邸的客房里，盖着柔软的被子，枕着天鹅绒枕头，等着管家送早餐。

　　而且她更不应该觉得……舒服。

　　艾莉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地板踩上去不是冰凉的，显然下面有蒸汽供暖的管道在运转。她走到窗边，拉开纱帘，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阳光。

　　窗户外是一个不大的花园。不是那种上流社会精心修剪的几何形花园，而是一片有点随心所欲的绿地。左边种着一排薰衣草，和门口那排遥相呼应。右边是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荫下摆着一张铁艺长椅，椅背上爬满了常春藤。花园尽头有一座小小的玻璃温室，晨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暖金色的光。

　　艾莉看到温室的架子上摆着几排育苗盆，盆里冒出的嫩芽还带着水珠。

　　“他还真是认真在种东西。”艾莉嘀咕了一句。她本以为“园艺”只是贵族们的消遣，就像伯爵夫人养的那只波斯猫一样，好看，但没什么用。但眼前这片花园，薰衣草的种植密度是经过计算的，每株之间留了足够的生长空间，温室的通风窗开在最佳位置。艾莉懂这些，因为父亲在维鲁斯加城外也有一个做研究用的温室，父亲给她讲过这些。

　　看来，哈洛威侯爵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的劲儿。艾莉对这种人有天然的警惕心。因为这种人通常很难糊弄。

　　洗漱用具已经放在房间的盥洗室里。铜制的水龙头拧开之后，热水来得很快，管道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蒸汽从龙头根部的小孔里嘶嘶地冒出来。艾莉捧了一把热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不算漂亮、但很耐看的脸。五官轮廓比同龄人深一些，那是遗传自母亲的血统。B国在遥远的东方，那里的人肤色偏蜜色，眼窝较深，眉骨的弧度比A国人更明显。父亲的基因给她留下了深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混合了两片大陆特点的奇异产物。

　　然后她开始梳头。头发在枕头上滚了一夜，乱得像鸟窝。她没有带梳子，最后只能用手指一根根地顺，顺到发尾打结的地方就用力扯断。疼，但她习惯了。头皮一疼，手和脸上的伤口也越发疼起来。

　　餐厅在一楼，比艾莉想象的大。一张长条橡木餐桌能坐下十二个人，但此刻只有两个位置摆了餐具，主位和主位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桌上放着一只黄铜咖啡壶，壶身还在冒热气，旁边是一盘切好的面包、一小碟黄油、一罐蜂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

　　诺兰·哈洛威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深栗色的头发上。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抬起头。“早安，”他说，目光在艾莉脸上停了一瞬，“睡得好吗？”

　　艾莉在他右手边坐下，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好过头了。”她说，“你家的枕头有问题。”

　　“什么问题？”

　　“舒服得让人不想起。”

　　诺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报纸。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咖啡杯碰到碟子时发出的轻微叮当声，和窗外花园里传来的鸟语虫鸣。

　　艾莉咬着抹了蜂蜜的面包，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诺兰的前臂上。他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前臂上一道淡淡的旧疤痕，从腕关节延伸到肘弯。

　　“看够了？”诺兰没抬头，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艾莉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地收回目光：“怎么伤的？”

　　“很久以前了，一个病人癫痫发作，手里攥着碎玻璃，我去按住他的时候被划了一下。一共缝了十三针。”诺兰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后来我自己拆了重缝的，因为第一次缝合的时候那个医生没对好。”

　　艾莉刚咬了一口面包，差点噎住。她灌了一口咖啡，瞪着诺兰：“你把自己的伤口拆了重缝？”

　　“用了局部麻醉，不疼。”诺兰的语气依然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第一次缝合的疤痕太丑了，我如果穿着短袖做手术，病人看到我的疤痕会对我产生不信任。”

　　艾莉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人脑子绝对有病，一种对“完美”近乎偏执的病。

　　“你疯得不轻。”艾莉评价道。

　　“谢谢。”诺兰端起咖啡杯，朝她举了举，“你呢？伤口疼不疼？”

　　艾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纱布下面传来一阵明显的刺痛。“不疼。”她说。诺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艾莉不太舒服，那是一个“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选择不拆穿你”的眼神。

　　不能喊疼，这是艾莉小时候生存的第一准则。五岁在孤儿院里，有个比她大三岁的男孩被管教嬷嬷用藤条抽得后背皮开肉绽。管教嬷嬷越打越狠，是因为男孩不断地喊疼和求饶，反而莫名激起了嬷嬷更大的怒火。没有人给他包扎，伤口化脓了整整一周。后来他死在孤儿院的地下室里。正是那件事，让她决心从孤儿院里逃了出来。

　　早餐后，诺兰去了医学院上课。他说他上午有一堂关于“人体循环系统的机械模拟”的课，下午要去附属医院做一个手术观摩。“你可以在府邸里随意走动。”他站在门厅穿外套时对艾莉说，“书房里的书可以随便看，花园也可以去。如果闷了，可以让克劳斯带你去城里逛逛。但……”他顿了顿，拉长了语调，带点玩笑地开口，“别再打架了。”

　　艾莉举起包扎好的左手， “你看我都这样了怎么打。”

　　诺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艾莉决定去看看那个机械义肢。她对那个半成品的机械义肢很上瘾。昨天晚上只看了几眼，但那些齿轮、弹簧、蒸汽管道的布局已经在她的脑海里自动运转了一整晚。她甚至在梦里给那个义肢换了一套传动系统，换了之后手指的屈伸速度明显提升，但扭矩下降了，这说明梦里的传动比没算对。

　　她走进书房直奔那张长桌。艾莉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义肢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翻到背面。原理不复杂，但问题在于尺寸。那些气缸太小了，小到艾莉不得不凑近到鼻子尖才能看清活塞与缸壁之间的间隙。间隙太小，蒸汽的密封性没问题，但活塞运动的阻力太大，而间隙太大，密封性又不够，蒸汽就会从缝隙里漏出去，导致输出功率不足。诺兰显然在两者之间反复权衡过。艾莉看到他已经在气缸内壁涂了一层特制的密封胶，那层胶的厚度不到半张纸，颜色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
　　“想法很好，但材质不对。”艾莉自言自语。密封胶的本质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物质。它需要有足够的弹性来填充活塞与缸壁之间的微观间隙，又需要有足够的强度来承受高压蒸汽的冲击。诺兰用的这种琥珀色胶体，弹性够了，但耐热性不够。蒸汽温度一高它就会软化，就很容易被活塞刮掉，堵塞气道。

　　这是艾莉在街头帮派里学到的经验。那个帮派的地下工厂专门改装非法蒸汽武器，她六岁时就在那里亲眼看着老师傅们试验各种密封材料。后来她搞明白了配方，用某种植物的胶质混合石墨粉，再经过三次高温煅烧，能得到一种既能耐高压、又能耐高温的密封垫片材料。

　　但那个配方她不打算告诉诺兰。至少现在不。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在这个人身边待得足够久，久到让她觉得“分享一些真正的东西”是安全的。

　　艾莉把义肢放回原处，手指在一根黄铜连杆上轻轻敲了敲。铜的声音清脆而短促，说明材质致密，没有铸造缺陷。

　　“你在做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艾莉猛地转头。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黑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轻甲，不是那种战场上用的重铠，而是更轻薄、更灵活的贴身护甲，像是专门为了近身格斗设计的。最关键的是，她完全没有听到他走近的声音。这不可能。她的听觉在焰翎隼的力量加持下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艾莉的手已经摸上了颈间的纹章项链。翼之光的召唤咒语就在舌尖上，只要一个字就能唤它出来。

　　“艾莱亚·奥尔德林。”他念出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懒洋洋的，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掉，像一头没睡醒的豹子在说话，“你不用在我面前藏什么。我知道你是谁，我也能看出你脖子上那条项链里藏着武器。”

　　艾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谁？”

　　“卡伦。”男人说，“卡伦·维拉。诺兰殿下的贴身保镖。”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这个城里最能打的人。当然，”他的目光落在艾莉包裹着纱布的左手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在遇到你之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艾莉没有松手，但也没有召唤翼之光。她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危险等级，这个叫卡伦的人，他的站姿、他的呼吸节奏、他手指搭在刀鞘上的角度……这种人不应该在侯爵身边当一个普通保镖。他应该在一个更大的棋盘上当一枚更重要的棋子才对。

　　就像母亲身边的那些人。

　　“午饭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卡伦说，目光里有等着看好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