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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降温 运动会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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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之后的第二周,天气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忽然就凉下来了。
前一天还能穿着短袖在校服里面晃荡的男生,第二天一早就把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走在走廊里缩着脖子,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薄薄地浮了一下又散掉。
窗户上的雾气比以前厚重了一些,从教室里面看出去,操场边的梧桐树轮廓模糊了一圈,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褐色的在风里挂着,像不肯松手的人。
顾淮安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已经开始发出那种细小的“咔嗒”声响,像是被热胀的金属撑开了关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习惯性地往左后方偏了偏头,看见林晚的座位上放着书包,人还没来。
窗台上的水杯倒是在——杯壁外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和她第一次接完水等它凉的时候一样,但他注意到杯子的位置比上周又往左偏了一点点,几乎贴着窗台边缘,像是她留出来的空间已经从一开始的“三指宽”变成了一种默认的宽度。
早读铃响过大约五分钟,林晚从后门进来,肩上背着一只比平时鼓一些的帆布袋。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早”,只是把书包放到椅子上,然后弯腰在课桌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课本,翻开,低头看。
顾淮安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她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手指捏住页角的力道也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扯到什么。
他没说话。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沈念从前排扭过头来,手里攥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灌了热水,盖子拧得紧紧的。
她把杯子放在林晚的桌角上:“喝点热的水,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东西都没进吧?”
林晚看了一眼那只保温杯,伸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桌角。“谢了。”声音比平时闷,带着一点鼻音,尾音落得很快,像是多说一个字就要消耗额外的力气。
沈念看着她说:“你去校医院看看吧,你这嗓子,昨天还好好的。”
“可能是温差。”林晚说话的时候用左手捏了一下自己右手的小指关节,像是手指有点僵,“没发烧。”
“那你不早说,我昨天穿羽绒背心了——”
“九月份穿羽绒背心,你做什么都跑不快的。”
沈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但她在转回去之前往顾淮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就是看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正面。
顾淮安坐在林晚前面一排的座位上,背对着她,但刚才那段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确实比平时哑,清亮的尾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毛边,像纸页被潮气浸过之后边缘会卷起来的那种质感。
他低头翻了一页书,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他的外套口袋里有一盒薄荷糖,铁盒装的,上周在便利店顺手买的,买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包装上的图案挺干净,此刻他摸到那只铁盒的边缘,指腹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收回了手。
大课间结束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地理老师在黑板上画一道洋流示意图,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顾淮安记笔记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林晚的笔停了一会儿,他侧头,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把目光往左偏了一下,看见她用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在课桌下面揉了两下,像是关节有点僵,或者血液流通不太顺畅,然后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她的外套不算厚,是一件单层的运动风衣,袖口松紧带的下缘露出一截空空的布料,像是里面只剩手臂的轮廓,没有多余的填充,穿得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至少比坐在她斜后方的那个女生薄了一整个夹层的厚度。
下午的自习课,顾淮安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笔盖,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把那只铁盒摸出来,放在自己桌角靠左的位置。
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粒糖放在自己桌面上,然后又放回去,把整只铁盒搁在了他和林晚之间的课桌边线上——不是推过去的,是放下来之后没有收回手,让指尖在铁盒边缘上搁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才收回来,继续低头翻书。
他没看她,但他的手收回来之后,铁盒还是安静地搁在那个位置上,盖子合着,锡箔纸封口完好,里面还装着多半盒的薄荷糖。
过了一会儿,林晚的笔停了,她看了一眼桌边线上的那只铁盒,盖子上的图案是一棵很简练的薄荷叶轮廓,没有字,没有标语,就是一片叶子的形状,搁在她视线边缘的位置上,像一件被随手放下的东西。她没有去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写题。
又过了一小会儿——具体多长时间不太确定,大概是她写完一整道题的间隙——她的左手从课桌下方抬起来,把那只铁盒拿了过去,放在自己桌面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盒盖。
她打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粒糖,放进口中,然后把盖子重新合好,把铁盒放在了窗台上她那只水杯的旁边,杯子和铁盒之间隔了大约半只手掌的距离,像是给两者都留了转身的余地。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侧头看他,他也没有侧头看她,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这件事。
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顾淮安收拾书包的时候,余光扫到林晚站起来,把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肩上。
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在座位旁边站了一下,像是考虑什么,然后她伸手,把那盒薄荷糖从窗台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外侧拉链袋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拉链头“嘶”地一声滑到了尽头,卡进末端的小凹槽里。
顾淮安把书包甩上肩膀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他转向前方,没有看她,但他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把门多撑了一两秒。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空气里一点薄薄的薄荷凉意,是糖化了之后的那种味道,不重,就是淡淡的、贴着空气飘过来的,像是秋天刚开始转凉时,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扑进来的那种风,混着一点点清爽的、温柔的凉意。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外套口袋里空了一个角。
原本放着铁盒的位置现在只有空气和布料摩擦的触感,口袋里剩下一张折起来的便利贴。
他把便利贴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字,是空白的。他大概是想在她拿铁盒的时候顺手放进去,后来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把那张空白便利贴夹进了书里,没有扔。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比平时晚了几分钟,晨光已经从东南方向移到了南边。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水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林晚的那只水杯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搪瓷杯,杯壁上一圈浅蓝色的细边,和他之前买的那本笔记本封面上那条蓝色线框几乎是一个色号。
杯子里没有水,但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她的,笔画干净,不拖沓,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糖收到了,杯子是热的。”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本米白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窗台上她的水杯正冒着细细的热气,那只搪瓷杯的杯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像一件刚刚被确认归属的东西。
他坐下来,把课本翻开,那本放在抽屉里的米白色笔记本还在那里,他暂时没有动它。他在想,再过一阵子,等到天气更冷一些的时候,他再把它拿出来,看看用什么样的理由递过去比较顺口。
但今天早上,光是她那张纸条上的七个字,已经够他把这个早晨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