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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备注 顾淮安是在 ...

  •   顾淮安是在周六下午两点过十分到她家楼下的。出门之前他把文件袋里的资料按年份重新理了一遍,确认那几页手写备注都夹在对应的题册里没有遗漏。

      中午的阳光比上周更薄一些,贴在灰色楼墙上的光斑边缘清晰,但透过窗玻璃照进楼道的时候已经被过滤掉了一层暖意。

      他站在铁栅栏门前刚抬手,门就开了——像是楼上的人看见他走近之后提前按了门锁。

      玄关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深灰色的拖鞋,和他上次穿的那双毛绒拖鞋并排放着,位置固定,像是已经被收纳进这套房子的物体系里。

      林晚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杯沿冒着淡淡的白气:“他在书房,说你要是到了就直接进去。”

      他换好鞋,沿着走廊往里走。

      书房的门开着半扇,光线从里面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道被裁剪过的暖色布条。

      林建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停在一行公式的末尾,像是正在做最后一步确认,他听见门口的声音之后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来了。坐吧。”

      书房比他想象中更小一些,三面墙都做了书架,书脊上的标签按颜色深浅排列,从浅灰到深蓝,中间夹着几册深红色的旧期刊,像一小片被压缩过的色谱,书桌靠近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深蓝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某个大学的校徽,漆面已经磨损了大半,像用了很多年。

      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套改过参数的原题,翻到最后一页。

      林建国接过题册没有直接看,先把它放在桌面摊平了一会儿,像让纸张适应一下这个房间的空气湿度,然后才低头翻到那道题的位置。“原版我昨天翻出来了,参数确实和现在这版差了两档。”他用笔尖点了点那道题的题干部分,“你按照改过的版本做一遍,然后拿原版的参数再算一次,对比一下结果——看差了多少。”

      他递过来一张新的草稿纸,纸面干净,边角裁得比普通A4纸窄半指,像是专门用来做演算的尺寸,顾淮安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纸面上方印着一行极淡的灰色格子线,比课本上印的那种更细密一些,像是专门为符号多的演算准备的,他低头在第一行写下了已知条件,笔尖落纸的速度比平时稍微快一点,像是这个房间的空气密度天然地适合做这件事。

      林建国在旁边看着他写,没有凑很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另一端,偶尔翻一翻手里另一份资料,翻页的声响被控制在最小。书房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笔尖接触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时规律的咔嗒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算完了第一版,他把结果写在纸面右下角,圈了一个框,然后抬起头,林建国把题册转过去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写步骤的中间段。“你刚才在第二步用了一个近似?”

      “嗯,因为参数范围在两位数的量级以内,精度误差不影响判断。”

      “那如果用原版的参数,精度误差还能控制在同样的范围吗?”

      顾淮安低头想了想。“原版的数据差了两档……近似用不了。要重新算。”

      林建国把题册推回来,没有说话,但把那张印着灰色格子线的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了一截,幅度不大,刚好够他重新起一版运算的间距,他低头又算了大约十五分钟,中途在一个积分符号的位置停了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几秒钟,然后落下去,换了一条路径继续往下推,林建国这次没有看他的过程,翻自己的资料,但翻页的间隔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像是在用耳朵跟踪他的节奏。

      最后他写下最终结果,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林建国把题册拿过去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题册合上放在桌角。“思路是对的。

      第二遍比第一遍花了更短的时间——说明你对参数变化的影响判断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在办公室点评学生的作业差不多,但那句“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快”里面,有一个被压得很平的、几乎不露痕迹的肯定。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偏白色变成了傍晚的暖黄色。

      林晚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做完了?”

      “嗯。”

      “那过来看个东西。”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边,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门旁边,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凉意涌进来,和客厅里维持的暖气温差大约三度,冷得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人清醒。

      阳台比他从楼下看起来要大一些,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砖,铁艺栏杆上挂着一只木制花架,下层放着那盆绿植,上层多了一盆叶片更宽厚的植物,边缘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深铜色的光泽。

      她站在花架旁边,侧过身,从花架下层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本旧书,封面是一种很深的墨绿色,书脊上印着褪色的烫金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完整的书名。

      他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林晚,二〇一〇年”,字迹比她现在的样子显得更幼稚一些,笔画的转折处不够流畅,像是在用力控制笔尖的方向。“这本来是初中老师奖励的,一直放在书架上没怎么读过。”她说,“你拿回去看看,做物理题做累了换一下思路,里面有几篇关于时间测量的,和竞赛没关系,但读起来不累。”

      他没有推辞,把书夹在文件袋和那沓试卷之间放好。“你刚才在阳台待了多久了?”

      “没多久。”她说,“等你做完一道题的时间。”

      风从围栏上方越过来,擦过花架上那两盆植物的叶片边缘,把宽叶的植株吹得微微朝一侧偏了偏。

      她伸手扶了一下花盆的边缘,把它调正,然后收回手,把手收进外套口袋里。“下周就是十二月第二周了,”她说,“竞赛还有三周。”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刷完了一套半。”她说着转身往客厅方向走,“不算快,但也不急,他说过题型过一遍就行——我照他说的做。”

      她进了客厅之后,阳台上的风还在继续吹着,从栏杆的空隙间穿过时带着低沉的呼啸声,花架上的叶片在光线里轻轻摆动。

      他站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把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旧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开,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篇关于时间测量的短文,作者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讨论“为什么一天不总是正好二十四小时”,他看了几行,然后把书合拢,夹在文件袋和试卷中间,放回原处。

      晚饭吃的是她母亲炖的萝卜汤和一道清炒的菜心,饭桌上她母亲问他“竞赛之后有没有别的安排”,他正要回答,林建国先放下筷子:“考完就考完了,不用提前想。”他喝了一口汤之后又补了一句,“周末如果没事,可以继续过来看题。”

      顾淮安坐在餐桌旁,面前那碗汤的热气还在一层一层地升起来,他说“好”,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天的萝卜炖得刚好透,入口时能尝到汤里淡淡的甘甜,像冬天的萝卜吸收了时间之后才释放出来的味道。

      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在巷口亮着,把地面上残留的湿痕照成一片一片反光的水印,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本墨绿色的旧书,翻到扉页——她的笔迹还在那里,铅笔写的,经过几年时间的摩擦之后线条变得浅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读,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像在用目光把那行字描一遍,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文件袋里。

      巷口的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墙面上摆动了一小段幅度,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往住处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怀里那本旧书隔着外套布料贴着肋骨的位置,像一枚被认真安放过的锚,和他之前带回去的所有东西——杯套、纸条、书签——正一起把一些他还不确定名称的稳定感固定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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