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眼睛》酸模草

8、永恒的深渊 鲜血流尽的

　　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涌出，像一条解禁的河流。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耳边嘈杂的惊呼声越来越远，眼前的光线开始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那一刀割得很深，割断了她所有的生机，也割断了这18年来的枷锁和折磨。她的身体在大量失血后变得极其轻盈，80cm的高挑骨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那里，双相情感障碍带来的最后一丝狂躁终于在生命的尽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平静到可怕的深渊。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意识渐渐涣散，周围的一切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见了光。那光芒刺眼又温暖，母亲拉维尼娅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微笑着站在那束光的尽头。可她没有跑向母亲，只是躺在地上，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遍了她的脸颊。她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看着自己满身烂疮、肮脏不堪的躯壳，突然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恨透了这具身体。那曾经洁白如玉的皮肤，早就在无尽的折磨中变成了恶心的、长满毒疮的怪物。她看着母亲温柔的眼神，心里只剩下极致的自厌和恐惧。“妈妈，我好脏。”她泣不成声，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我不配去找你，我把自己弄脏了，我把你给我的身体弄成了一滩烂泥，我成了你最害怕的样子，我成了他们那样的怪物。可是我好痛啊。”

　　镜子里那个当年胆小怕事、害怕鲜血的小女孩，和现在这个满手血腥、自甘堕落的恶魔，在濒死的幻觉中重叠在一起。她仿佛看到了自己8岁、10岁时的影子，穿着漂亮的裙子在花园里奔跑，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什么是强权下的折磨。后来，15岁那年母亲死了，父亲把她当商品，继母把她当垃圾，那些军阀把她当玩物。她拼了命想要活下去，于是她学会了拿起刀，学会了用最毒的办法去伤人，也学会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毁掉自己。她以为自己报复了所有人，可最后她连自己都杀了，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救下那个叫“慧”的人，她最恨的永远是她自己。

　　血已经流干了，周围的一切彻底化为黑暗。她看到了无数个死在自己手里的人的亡魂在无声地尖叫，看到了韩丽被折磨时的惨状，看到了父亲在铁笼里绝望啃食手指的样子。她忽然好想笑，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笑了。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指尖的血抹在冰冷的土地上，划出一个残缺的十字架，然后闭上了那双蓝眼睛。在彻底的虚无中，她终于完成了自己那场最痛最邪恶的自毁，终于彻底了结。她再也不用恐惧了。

作者有话说

很多读者可能会觉得主角的结局太过惨烈，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自我毁灭这条绝路？这里需要为大家解疑。
在那种军阀混战、强权吃人的旧体制下，女性从来都是被异化的政治商品，从来不具备独立的人格。安安从出生起，她的身体就是父亲祝清向上攀爬的筹码。当她被逼到绝路时，道德、亲情、法律都是统治者的遮羞布，她只能选择撕下所有的伪装，用最暴烈的态度去对抗。她前面几章所有的自残、自毁、烂疮，其实是她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政治环境逼迫下，产生的必然的病理反应。她不是不想活，而是那个体制根本不允许她作为一个“人”活着。她的死不是软弱，而是她彻底看透这一切之后，用生命完成的终极献祭。她杀掉仇人，也杀掉自己，唯有这种最痛、最决绝的同归于尽，才是她对那个吃人时代最沉重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