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潮汐纹
...
-
头两天风平浪静。船顺着潮汐纹走,速度不快但很稳。夏星绘跟着小满学干活——收网、晒鱼、清理甲板。她的手磨出了泡,破了又长成茧。
第三天下午风向变了,船身晃动加剧,远处的水面翻起白色的浪头。她被摇醒冲到甲板上,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周先冲她喊回舱里去,她咬了咬牙没有退回去。她压低重心稳住自己,跑到小满旁边帮她固定松脱的绳索。手在抖,但没有停。
风浪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平息。她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手心火辣辣地疼。周先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事吧?”她说没事。他站了一会儿说:“上船之前,我没指望你能帮什么忙。”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十三天,遇到风浪,没有拖后腿。合上本子靠着船舷睡着了。她没有注意到,贴身口袋里的黑色船票在风浪平息后闪了一丝极淡的银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船回到了星宿港。休整了几天,她又问周先能不能再走远一点。周先说可以试试,但再往前走就是他没走过的地方了。她说走多远算多远。周先看了她一会儿,说后天出发。
离开星宿的第三天,夏星绘看见了第一片雾。一面边界分明的灰白色屏障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像有人在海上竖起了一面墙。她站在船头看着那面雾墙靠近,手机屏幕上的指南针正在缓慢转动,一圈一圈,像在找方向。
周先站在她身后。“雾海。”
“你走过?”
“走到一半就调头了。”
船身切入雾中。空气变凉了,不是气温骤降,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她的身体。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又恢复,指南针剧烈晃动。小满蹲在她旁边说进了这种雾声音会变小。夏星绘闭上眼睛听——船身破浪的声音正在变弱,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压住了。
这片雾走了一个时辰。穿出去之后,阳光落下来,她低头看手机,时间跳了一截。
“每片雾都这样?”她问周先。
“不一定。有的更厉害一些。”
第五天,第二片雾。更浓,什么都看不见了。手机屏幕黑了,不是关机,是彻底不亮了。她按了几次电源键,没有反应。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船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才穿出去,屏幕又亮了,时间跳了将近两个小时。
第八天,第三片雾。质地偏暗,像灰烬。声音没被压住,但她放在包里的电子表开始跳乱码。拆了电池盖再合上,没有用。穿出那片雾之后,时间差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走到船头问周先:“走雾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时间不对?”
“有。”
“怎么处理?”
“不处理,记着就行。”
第十一天,晴。她坐在船舷边翻开本子记录这几天的东西——几片雾区、手机坏了、电子表乱码、时间对不上。她写到一半又添了一句:还没有看到任何陆地的迹象。
周先走过来说明天就到最远的地方了。她问再往前有没有走过,他说没有,他得回去。
第十二天,船慢了下来。海面开阔,能看见很远,但远处什么都没有——没有岛屿,没有陆地,没有船,只有海平线。周先停船说就是这里了。夏星绘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指南针还在转。她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只有海和天。
那天下午,周先调头返航。
返航路上又穿过几片雾区,断断续续。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宝也坏了,她没再掏出来过。
回到星宿港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港口和离开时一样热闹——渔民的吆喝声、商贩的讨价还价、海鸟在桅杆间飞进飞出,一切都没有变。夏星绘站在码头边等周先的船靠岸。等船上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走过去:“周叔。”
周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这次谢谢你。”
“谢什么,”他说,“我也没帮你找到路。”
“至少让我知道那条路走不通。”
周先沉默了一会儿。“姑娘,你要是真想回家,别指望我这船了。我这条船走不了那么远。”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夏星绘站在码头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海风吹过来,带着她熟悉的咸味。她站了很久,慢慢转身往岸上走,在港口尽头的长堤上坐下来。手机没电了,电子表也停了。她摸出那张船票,还是凉的,银蛇安静地盘在中央,和她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她把它收回去,抬头看着远处的海。没有计划,没有方向,什么也想不出来。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有人在喊,很急,脚步声从码头那边跑过来。她转过头,看见几个人正从一艘刚靠岸的小船上抬下一个人往岸上跑。一个孩子。腿上的衣服被血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正在慢慢渗出来。那孩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已经不再哭了,半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
一个穿浅色巫女服的女人拨开人群快步走进来。是渡魂日那天那个女人。她蹲下身,把孩子腿上的伤口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覆在上面。周围的人安静下来。她闭着眼睛,嘴唇动着,很轻,几乎听不见。有极淡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像雾气一样笼罩着那片伤口。
夏星绘站了起来。
过了很久,巫女的手指离开了孩子的腿。暗红色的边缘不再向外渗了。孩子睁开了眼睛,旁边的家人扑上去低声哭了起来。人群低低地议论着,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
夏星绘站在人群外面,一动没动。
巫女站起来端起碗,转身穿过人群走远了。人群慢慢散了,码头上恢复了热闹。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她站了很久,慢慢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地上那只碗留下的一点清水,水面还在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她回到客栈,在床边坐下。窗外的港口已经安静了,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她翻开小本子,找到之前写下的那行“愿”,在下面添了一行:可以治好伤。可以做到很多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补了一行:那能不能送我回家?
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港口附近的神社。她之前路过时注意到的——不大,门口有一棵老树,树下挂着几根旧绳。她走进去,等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女人从侧门出来,正是昨天那个巫女。她看见夏星绘,没有惊讶。“你是昨天在码头边上站着的那个姑娘。”
“是。”
“你有事?”
夏星绘站在门廊下。“我想问——愿能做到什么程度?”
巫女看了她一会儿。“你指什么?”
“比如说,能不能跨过海?能不能把人送到很远的地方?”
巫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理论上可以。”
“那你能吗?”
“我不能。”巫女抬起头看着她,“我的愿力不够。我只够做一些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