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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无根浮萍 天蒙蒙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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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夏星绘看见了秋月领的城墙。
守夜的士兵看见她这副模样——衣摆沾着泥,脸色发白,牵马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立刻迎了上来。她摆摆手,说没事,只是赶了一夜的路,径直朝府邸走去。
秋月听到通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套简单的收势还没做完,闻声便停了下来。他看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紧。
"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杀我。"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秋月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问,先让人打了热水、备了饭,等她坐下、喝了半碗热汤之后,才重新开口。
"说说看。"
夏星绘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山坳,铁钎,那句"算我看走眼了",还有那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作的反应。她没有提太多细节,只是把事情的骨架讲清楚。
秋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没受伤?"
"没有。"
"那根铁钎呢?"
她把怀里的铁钎取出来,放在桌上。秋月拿起来看了很久,翻来覆去,最后落在那处被磨得发亮的握柄上。
"这不是普通刺客的手笔。"他说,"专业的杀手不会用这种东西,太不趁手,太容易留下痕迹。这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用他手边仅有的东西,赌一次命。"
"你认识这种人?"
秋月沉默了片刻。"秋月领这些年,因为站队问题失去身份的武士,不止一个两个。"他说,"有的进了商行,有的当了脚夫,也有的,像你说的这样,靠手艺糊口。"
"他们会因为一个许诺,就来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如果那个许诺,是把他失去的一切都还给他呢?"秋月看着她,"姑娘,一个人如果活得够绝望,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该不该',而是'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夏星绘沉默了。她想起长谷川——虽然她当时不知道那个名字——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不慌不忙,也没有半分得意或者懊悔,像是早就习惯了失败这件事本身。
"这件事,要告诉将军吗?"
"要。"秋月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需要的,不是马上再折腾一趟隐里,是先歇一歇,把身体和脑子都缓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夏星绘没有再急着赶路。
她在秋月府邸住下来,白天陪着秋月处理一些琐碎的公务,晚上就着油灯,把这几个月经历的事,一点一点补写进那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里。写到长谷川那一段时,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有人想杀我,没有杀成,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打算去找他。"
她没有追查长谷川的下落,也没有让秋月派人去抓。她说不清这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明白,一个已经把最后一件东西押上赌桌、又输掉的人,不需要再被人从暗处拖出来羞辱一遍。
第四天,她跟着秋月去了一趟城郊的村落——按秋月的说法,是每年例行的巡视,看看今年秋收前的收成情况。
村子不大,田地里的稻穗已经开始泛黄,但夏星绘一眼就看出了不对——田埂上劳作的人,几乎全是老人和妇孺,几乎看不见一个壮年男子。
"男人们呢?"她低声问秋月。
秋月的神情有些复杂。"征去修驿道了。"他说,"京都那边最近加紧了几条驿道的修缮,说是为了'防备流寇',各领地都被摊派了人手。"
"为什么突然要修驿道?"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稀疏的田地,久久没有说话。
夏星绘忽然想起将军说过的话——"陛下想借这件事,证明幕府现有的规矩管不住一切。"她心里某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这些驿道,恐怕不是为了防备什么流寇,而是为了给一场尚未爆发的、更大规模的调兵,提前铺路。
她们走到一户农家门前,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秋月,慌忙要起身行礼,被秋月按住了。
"婆婆,家里几口人?"秋月的语气很温和。
"就我跟儿媳妇,还有两个孙子。"老妇人叹了口气,"我儿子去年被征去修路,说是三个月就回,到现在,一年多了,一封信都没有。"
秋月的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夏星绘蹲下身,和老妇人平视。"婆婆,您想他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认命似的苦涩。"想有什么用呢,姑娘。"她说,"这世道,想不想,都由不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夏星绘心里。
回程的路上,夏星绘一直很沉默。
"你在想什么?"秋月问。
"我在想,"她说,"将军和天皇,为了各自的立场博弈,可这些代价,最后都是这些完全不相干的人在承受。"
秋月沉默了很久。"这就是这个世道的样子。"他说,"上面的人打的每一场仗,输赢从来都不是他们自己一个人的事。"
"那有没有办法,让这一切不发生?"
秋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你是说,阻止这场仗打起来?"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夏星绘说,"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的儿子、丈夫,就这么被卷进一场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的仗里。"
秋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认真的意味。
"夏令使,"他说,"这几个月,你变了不少。"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一个,好像真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的人。"秋月说,"这年头,这种人不多了。"
夏星绘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田野,那些稻穗低垂着头,安静地随风摇晃,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
她在心里,把"阻止这场仗"这句话,郑重地放进了自己心里那份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清晰的清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