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薙海》blacksco

34、天守阁问答 六层的门推

　　六层的门推开时，窗边那道身影正如她第一次见到时那样，背对着门口坐着。
　　“你回来了。”将军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比我预想的，快了不少。”
　　夏星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对面的坐垫上坐下。她没有寒暄，直接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账册的抄录，秋月的纸条，那枚令牌，还有那张写着“白苇港西市，第三根柱下”的便条。
　　将军的目光扫过桌上这几样东西，最后落在令牌上，伸手拿了起来。她的手指抚过那道被反复加深的刻痕，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在哪里见到的这个人？带你去的那个。”
　　“白苇港，”夏星绘说，“他说，他也是从船上下来的。很多年前。”
　　“多少年？”
　　“他没说具体数字。但他说，他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将军沉默了片刻，把令牌放回桌上。“我知道这个纹路。”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跳。“你认得？”
　　“这个世界还没有幕府、没有天皇、没有你的家乡这些说法之前，就有人用这种纹路做标记。标记的东西，通常是不该被普通人靠近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归墟，”夏星绘说，“聚集着很多回不去自己世界的人。”
　　“归墟这个名字，是他们自己取的？”
　　“是。”
　　将军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有意思。这么多年，那地方换了个名字。”
　　“你以前知道那个地方，叫别的名字？”
　　“很久以前。叫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地方一直都在，只是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来，再回到这边告诉别人。”
　　“你说，有人真的从那里回去过。”将军忽然开口，像是重新拾起了这个话题。
　　“是听说的。没有人亲眼见过全过程，只知道有个人，对着雾气说了一句话，雾气就让开了路。”
　　“什么话？”
　　“没人知道。”
　　将军沉默了很久。“如果真有这种事，那说明那道边界，不是纯粹的屏障，而是有条件的门。”
　　“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我活得够久，却从来没有真正跨过那道边界。”
　　“你没去过？”
　　“我去过边界。但我没有进去。”
　　“为什么？”
　　将军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山谷。“因为进去容易，出来难——这句话，他也告诉过我，只是很多年前的说法。那时候我年轻，还没学会分辨哪些冒险值得去冒。”
　　夏星绘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认识他？”
　　“认识。很多年前，他是我身边的人。”
　　“发生了什么？”
　　“他想要力量。那时候他刚刚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想要一种能让自己不再无能为力的力量。有人找上了他，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人？”
　　将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比幕府、比天皇、比你的家乡都要古老的东西。他们藏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等着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他们想干什么？”
　　“重新拥有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要做到这一点，最快的办法不是自己变强，是让现在站着的人先倒下去。”
　　“幕府，天皇，还有我的家乡？”
　　“还有西边那群信教的人。三方，或者不止三方，都是他们要搅乱的对象。”
　　“那雾海——”
　　“雾海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他们造出来的墙。挡住的不只是船，还有各方本该互相看见、互相知道的可能性。”
　　夏星绘沉默了很久。“那你身边的这个人，他后来变成了他们的仆从？”
　　将军没有立刻回答。“我当时没能拦住他。后来他离开了，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后悔吗？”
　　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是某种过于漫长、难以言说的东西。“后悔这个词，对活得太久的人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我只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未必是他自己愿意做的。”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他心里还留着一点当年的自己。也或许，那正是他们利用他的原因——一个真心愿意帮忙的人，比一个纯粹的骗子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夏星绘的后背一阵发凉。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你现在知道的这些，比幕府这边任何一个活人知道的都多。这既是你的筹码，也是你的危险。”
　　“危险？”
　　“你手里握着的东西，天皇想要，那些古老的存在，或许也想要。你从归墟活着回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某些人不安了。”
　　夏星绘沉默了片刻。“你会保护我吗？”
　　“我会看着。但我不会替你把每一步都走完。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把桌上那枚令牌重新推到夏星绘面前。“这个，你留着。如果有一天你也想找到那条能让雾气让路的话，或许它能帮上忙。”
　　“你希望我回去吗？”
　　将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喝了一口。“天色不早了。今晚在隐里歇一晚，明天再启程。”
　　夏星绘知道，这场对话已经到了她能得到的极限。她起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木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层一层往下走。她走到天守阁门外时，暮色比来时更深了，山谷里的雾气正沿着溪流的走向缓缓铺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面往上长。她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六层那扇窗——窗还亮着，那道身影仍然坐在窗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动。
　　她转回头，往山下走去。她原本以为，知道得越多就会离答案越近，现在才明白，知道得越多，只是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