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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 穿过那片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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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片幽蓝雾气的瞬间,夏星绘感觉自己的耳朵短暂地失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又被重新塞了回去。
等她重新能听清声音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荒凉的岩地,而是一片依着山势铺展开的聚落——房屋的样式五花八门,有幕府风格的木造建筑,也有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奇怪几何线条的石屋,甚至还有一栋屋顶尖细、镶嵌着彩色玻璃碎片的怪异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聚落边缘,像是被人从另一个世界硬生生搬了过来。
炊烟从不同风格的屋顶上升起,交织在一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是……"
"归墟。"男人说,"这里的人自己取的名字。"
夏星绘咀嚼着这两个字。"归墟?"
"取自'万川所归'的意思。"他解释道,"所有从各自的世界里被抛出来、又走投无路的人,最后都会流到这里——就像所有的河水,最终都会流进那个填不满的深渊。"
"那名字里,有没有一点'能流回去'的意思?"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你自己去问吧。"他说,"这里的人,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聚落里的人看到她,大多只是投来短暂的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有人在河边浣洗衣物,有人在低矮的棚屋前晒着不知名的作物,还有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笑声清脆,和这片诡异边界地带的氛围格格不入。
夏星绘愣住了。
"这里……还有孩子?"
"有人在这里出生,自然就有孩子。"男人说,"不是所有人,都还惦记着'回去'这件事。"
他们走到聚落中央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坐在一棵枯树下闲聊。看到男人回来,其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星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又带了一个新的?"老妇人问。
"嗯。"
"这次是从哪边来的?"
"东边,幕府那条线。"男人说,"她手里还带着东西。"
老妇人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冲夏星绘招了招手。"过来坐,姑娘。"
夏星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老妇人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叫什么名字?"
"夏星绘。"
"来了多久了?"
"从我离开家算起……"她顿了顿,认真数了数,"大概三个月。"
老妇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才三个月啊。"她感叹道,"我来这儿的时候,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姑娘呢。"
"您来了多久?"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太过遥远、已经模糊了轮廓的数字。
"记不清了。"她说,"这里的人,大多都记不清了。"
夏星绘在老妇人身边坐了许久,断断续续地听她讲述这里的一些规矩——归墟不成文的秩序:不问旁人来自哪个具体的家乡(因为大多数人提起来只会徒增痛苦),不轻易谈论"回去"的话题(除非对方主动开口),互相帮衬着开垦荒地、修建房屋、抵御这片边界地带偶尔出现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异状"。
"有没有人,"夏星绘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她心里最在意的问题,"真的回去过?"
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幽蓝色的雾气边界上。
周围几个原本闲聊的老人也安静了下来,像是这个问题触碰到了某种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禁区。
"有过。"老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多年前,是一个……"她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一个几乎已经放弃了的人。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找方法,只是某一天,他站在雾气边界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雾气就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跳。"什么话?"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后来呢?他真的回去了吗?"
"没人知道。"老妇人说,"他消失在雾气里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不管是在归墟这边,还是……"她顿了顿,"还是任何一个我们知道的地方。"
夏星绘的心情复杂起来——这个"传说"本身,既不是确凿的希望,也不是彻底的绝望,只是一个悬在半空中、无法验证的可能性。
"那件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目光转向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那个男人。
"比他来得还早。"她说。
夏星绘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看不出年龄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幽蓝色的雾气,沉默了很久很久。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是我来这里之后,唯一一次,亲眼见证过的奇迹。"
那天夜里,夏星绘被安排住进了聚落边缘一间空置的木屋。
屋子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和她这些日子住过的所有临时落脚点几乎一模一样,仿佛这个世界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用同一种方式收留她——够用,却从不多给一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久久没有睡着。
老妇人那句"是我来这里之后,唯一一次亲眼见证过的奇迹"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想,如果真的有人能靠一句话让雾气让路,那这背后一定有某种规律、某种条件——只是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枚令牌。灼热感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温润的、近乎体温的余温,像是它也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窗外,归墟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和风吹过屋顶茅草的沙沙声。
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的人。他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局促。
"姑娘,"他说,"是老陈婆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想知道归墟的事,不如跟我去田里转转,边干活边聊。"
夏星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老陈婆大概就是昨天那位老妇人。她点了点头,起身跟着这个男人走出了木屋。
田地就在聚落的另一侧,一片开垦出来的坡地,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叶片宽大,颜色介于绿色和暗紫色之间。
"这是什么?"
"我们自己驯化出来的东西。"男人一边弯腰除草,一边说,"这里的土壤和你们那边不一样,寻常的稻谷、麦子种不活,只能靠这个东西活命。"
夏星绘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拔草。"你也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很远的地方。"他终于说,"说了你多半也没听过。"
"那边是什么样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和这里、和幕府都不一样的规矩。"他说,"我身上带着一种东西,在那边的人看来,是不该有的——他们说那是不洁的印记,容不下我。我逃了很久,最后……"他朝着聚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最后就到了这儿。"
夏星绘听着,心里隐约有种预感——这个"很远的地方",大概率就是她只闻其名、从未真正接触过的第三个文明,只是眼下,谁都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你也不打算回去了?"她试探着问。
"回去做什么。"男人苦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重新低下头,专心拔起了草。
夏星绘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忽然意识到,归墟里聚集的,或许不只是像她这样"从船上被送来的人",而是散落在各方世界里,所有因为身上那点"不合规矩"的东西,而被自己的家乡排斥、驱逐的边缘人。
这个地方,某种意义上,是几个互不相通的世界,唯一真正意义上的"交汇处"——尽管此刻的她,还看不清这份交汇背后,到底连着多大的一张网。
接下来的几天,夏星绘走遍了归墟的大半个聚落。
她见过一个自称曾经拥有过"了不得的手艺"的老人,如今守着一台早已锈迹斑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的老旧器物,每天雷打不动地摆弄一番,仿佛那是他与故乡唯一残存的联系。
她见过一对年轻夫妇,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语言不通,却靠着几年相处磨合出的一套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手势和只言片语,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养着两个模样混杂的孩子。
她也见过聚落边缘,一个独居的老者,拒绝和任何人交谈,终日坐在自己搭建的小屋前,望着雾气边界的方向发呆——据说他曾经无数次尝试重复那个"奇迹",对着雾气说过成百上千种不同的话,却始终没有等到雾气为他让路的那一刻。
每一个人,都是被各自世界的规则筛选出来的、格格不入的存在;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回不去"或者"或许还能回去"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日复一日的重量。
第五天傍晚,夏星绘再次来到老陈婆家中。
"你想问的,是不是那个人的事?"老陈婆一边纳鞋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夏星绘一愣。"哪个人?"
"带你来的那个。"老陈婆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怜悯的复杂情绪,"姑娘,我劝你一句,少跟他打交道。"
夏星绘的心一沉。"为什么?"
老陈婆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
"他来这儿的年头,比这归墟这个名字本身还要早。"她终于开口,"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老,从来不需要吃喝,从来没有真正生过病——你说,这样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夏星绘的呼吸一滞。
"更奇怪的是,"老陈婆压低了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离开归墟,一走就是很久,回来的时候,身边总会多带一个新来的人——就像你这样。"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不是在帮我们吗?"
老陈婆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忧虑。
"姑娘,"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为什么总能第一个知道,哪里、什么时候,会有新的人从船上下来?"
夏星绘的心猛地一沉,一句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老陈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纳着手里的鞋底,像是已经把她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夏星绘独自坐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怀疑起自己昨天、前天、这几天以来,对这个带她走了这么远的男人,所抱有的那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