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问了她的名字》小小张不脏脏

9、番外 男主吴夏川

　　我叫吴夏川。

　　我从小就不爱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爸妈开了一家茶烟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永远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在院子里的篮球场上打球，打到天黑，打到汗流浃背，打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一个人回家，洗澡，睡觉。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高二分班，我看到了张元琪。

　　她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头发随便扎着，碎发垂在脸颊两边也不拨，校服袖子长过手背，整个人像融进了墙里。下课也不出去，就盯着窗外那棵树发呆，一看就是一节课。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跟我一样。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低头，一样的——在所有人都闹哄哄的时候，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不存在一样。

　　我收集全班信息的时候，所有人的名字都有了，唯独漏了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注意到。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像空气，像背景，像教室里那扇永远开着的窗户——你每天都能看到，但从来不会特意去想它叫什么。

　　但我还是折回去问了。

　　我拿着笔记本走到她桌前，她抬头看我，眼睛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我问："你叫什么？"

　　她愣了三秒，才说："张元琪。"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哦"了一声，写上，转身走了。我怕多待一秒，她会看出我紧张。对，我紧张。我吴夏川，天不怕地不怕，居然在一个女生面前紧张了。

　　那天晚上，我加了她QQ。

　　其实我加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她跟我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忘的人，两个被遗忘的人，或许可以说说话。

　　没想到一聊就停不下来。

　　我在学校里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但在QQ上不一样，隔着屏幕，我可以慢慢想，慢慢组织语言，不用怕说错，不用怕被人笑话。我发现我其实挺能说的，会讲冷笑话，会吐槽老师，会发很长的消息。

　　她最喜欢我发省略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可能是因为，省略号是最安全的表达方式——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无语了，失落了，无奈了，不知道说什么了，都可以用六个点代替。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不用承担责任。

　　我发省略号，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比如她说"哈哈被我说中了吧"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我总不能说"那是我家院子里的标准场地，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邀请别人来我家，你居然把它当成小孩玩具"。我说不出口。我吴夏川，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在意说出口。

　　所以我只能发省略号。

　　……

　　绑闺蜜关系，是我提的。

　　基友满了是真的，但主要原因不是这个。主要原因是，我想跟她绑一个什么关系，什么都行。情侣太明显了，我不敢。基友满了，那就闺蜜吧。至少，在QQ上，我们是"有关系"的。

　　绑定成功那一刻，我对着手机笑了。

　　我妈问我笑什么，我赶紧把手机藏起来，说没什么。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看到一个人的消息会开心，等不到会焦虑，她跟别的男生多说一句话我会难受。我以为这是好朋友的感觉，毕竟我也从来没有过好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好朋友的感觉。

　　但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们每天晚上打和平精英。

　　她菜得抠脚，落地成盒是家常便饭，但我从来不说她。不是不想说，是舍不得。她落地成盒了，我就一个人四排，杀进决赛圈，替她吃鸡。她在语音里说"哇你好厉害"，我嘴上说"还行"，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我偷偷录过她的声音。

　　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一次打游戏，她在语音里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像小猫。我下意识就按了录音。后来反复听，听到睡着。

　　我没告诉过她。

　　我家有篮球场，是真的。标准场地，我爸专门给我建的，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打球。但我从来没邀请过任何人来我家。不是不想，是没有人值得我邀请。

　　但我邀请了她。

　　我说"我家有篮球场，有空来玩"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邀请别人来我家。我甚至想好了，她来的话，我要给她买什么饮料，要教她投篮，要让她看看我家的猫。

　　然后她说："是不是那种小孩玩的玩具篮筐？挂门上的？"

　　我当时……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颗心，递到别人面前，别人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塑料的吧？"

　　我发了两串省略号，然后说"不想说了"。

　　不是生气，是失落。是那种，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敞开一点心扉，结果被人随手关上了的失落。

　　我没解释。我吴夏川，从来不会解释。

　　后来她开始不回我消息了。

　　打游戏的时候故意掉线，说"我要学习了别打扰我"。我一开始以为她真的在学习，后来发现不是。她就是在躲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问她，她不说。我追问，她就更躲。我吴夏川，不是会追着别人跑的人。她退一步，我就退十步。她不回消息，我就不发了。她打游戏掉线，我就一个人玩。

　　我们的关系，像一根被慢慢拉长的橡皮筋。

　　都在等对方先松手。

　　然后是那个秋裤的玩笑。

　　我那天路过走廊，听到她跟几个女生在笑。然后我听到她说："他啊，还把自己穿什么颜色的秋裤拍给我看呢。"

　　哄堂大笑。

　　我站在走廊尽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秋裤。

　　我什么时候给她看过秋裤？没有。从来没有。她在造谣，在拿我当笑料，在跟别人一起嘲笑我。

　　我当时的感觉，不是生气，是屈辱。

　　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那里，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哈哈大笑。而那个扒我衣服的人，是我唯一一个愿意敞开心扉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到我了。笑容僵在脸上，脸一下子白了。

　　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质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因为我吴夏川，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失态。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打了三个小时的球。打到天黑，打到汗流浃背，打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我以为她跟别人不一样。

　　我以为她懂我。

　　我以为，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应该会互相珍惜。

　　原来不是。

　　原来在她眼里，我也只是一个可以拿来开玩笑的笑料。

　　从那天起，我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厌恶。

　　是失望。

　　是那种，你对一个人抱有很大的期待，然后期待落空了的失望。是那种，你以为她跟别人不一样，结果发现她跟别人没什么两样的失望。

　　我开始不跟她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每次看到她，我就想起那个秋裤的玩笑，想起那些笑声，想起那种被当众扒了衣服的屈辱。

　　然后她生病了。

　　我看到她一天比一天胖，脸肿了，腰粗了，校服穿不下了。头发也掉了，头顶的头皮露出来，像个斑秃的病人。脸上全是痘，又红又肿。

　　她变得更沉默了，头低得更厉害了，走路都贴着墙根走，像怕被人看到。

　　我不是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她每天都不吃午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我注意到她课间不去厕所，因为怕在走廊上碰到人。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偷偷照镜子，照完就叹气，然后把镜子扣在桌上。

　　我不是不心疼。

　　我心疼。

　　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吴夏川，从来不会安慰人。我不知道走到她面前说"你还好吗"之后，接下来该说什么。我不知道如果她哭了，我该怎么哄。我不知道如果她问我"你是不是嫌我丑"，我该怎么回答。

　　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假装没看到。

　　假装她不存在。

　　假装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晚上，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不该发的。我吴夏川，从来不会主动找人，更不会说这种话。但我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忍不住。

　　我想起她以前每天给我发很多消息，想起她打游戏的时候总跟着我，想起她偷偷录我声音，想起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然后我想起她现在不回我消息了，想起她打游戏掉线，想起她躲着我，想起她看我的时候眼神躲闪。

　　我受不了了。

　　我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什么？"

　　我说你忽冷忽热的，我受不了。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就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们其实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你在学校也可以来找我。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一句话。

　　我吴夏川，从来不会求人，从来不会低头，从来不会说"你可以来找我"这种话。但我说了。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说了，她就会来。只要她来，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她回了一个"哦"。

　　一个字。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吴夏川，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一个女生掉眼泪。

　　第二天，我把她拉黑了。

　　QQ，游戏，所有方式，全部拉黑。

　　不是因为我恨她。

　　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忍不住再去找她。我怕我看到她的消息就会心软。我怕我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都丢掉。

　　拉黑她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在篮球场上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下了小雨。

　　雨打在我脸上，凉凉的。我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高中剩下的日子，像一杯白开水。

　　我们在同一个教室里，却像两个世界的人。我不看她，她也不看我。有时候在走廊上迎面碰上，我们都默契地别过头，像从来不认识。

　　散伙饭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难受。我知道，过了今天，我们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散场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了。

　　我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

　　我也知道，她可能想说"对不起"，可能想说"那天的话我不是故意的"，可能想说"其实我……"

　　但我没有给她机会。

　　我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转身走了。

　　我不敢停下来。

　　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抱住她，就会跟她说"我也喜欢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吴夏川，不能那样。

　　我走得很快，快到她追不上。快到我自己都差点摔倒。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我蹲下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毕业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

　　大学的生活很新鲜，新的同学，新的环境，新的开始。我以为我会很快忘掉她。

　　但没有。

　　我打和平精英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叫她的名字，叫到一半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我看到有人落地成盒，会想起她菜得抠脚的样子，然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完又觉得难受。我路过篮球场，会想起我家那个标准场地，想起我邀请她来玩，她说是小孩玩具。

　　我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录音。

　　就是那个打哈欠的声音，软软的，像小猫。我不敢听，一听就难受。但也舍不得删。

　　我大一的时候，有女生追我。

　　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会主动找我聊天，会给我送水，会在我打球的时候在场边等我。

　　但我没答应。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人。一个把我拉黑了、再也不会联系我的人。

　　我室友说我傻，说"人家都把你忘了，你还惦记着"。

　　我没说话。

　　我也觉得我傻。但我控制不住。

　　大二的时候，我又被一个女生追了两年。

　　她很执着，每天给我发消息，每天等我下课，每天给我带早餐。我拒绝了很多次，她都不放弃。

　　后来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我累了。我想，也许我该往前走了。也许我该试着接受别人了。也许，时间久了，我就能忘掉张元琪了。

　　但我错了。

　　有些人，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今年我大三了。

　　有一天，一个高中同学突然给我发微信，说"张元琪要到你们那边上大学了，她托我要你的微信"。

　　我看到"张元琪"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在抖，手机差点滑出去。

　　张元琪。

　　这个名字，我已经两年没有听到了。两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以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原来没有。

　　原来只是听到这三个字，我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我说"好"。

　　然后我把微信号发给了那个同学。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怕。我怕她加我之后，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失望。我怕我看到她的消息，会忍不住哭。

　　但我还是给了。

　　因为我想见她。

　　哪怕只是在微信上，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看一眼她的头像。

　　一个小时后，她加了我。

　　备注是：张元琪。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点了"接受"。

　　她发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两年了。

　　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我想问她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的病好了没有，想问她为什么把我拉黑，想问她那天晚上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哦"，想问她……有没有想过我。

　　但我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因为我吴夏川，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在意说出口。

　　然后她又发："你现在大几了？"

　　我回："大三。"

　　然后她就没再发了。

　　我盯着聊天界面，等了很久。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她没有再发。

　　我想给她发消息，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开学，想问问她在哪个学校，想问问她……要不要见一面。

　　但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怕。

　　我怕她不回。我怕她嫌我烦。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把这两年的想念全部说出来，然后把她吓跑。

　　所以我只能等。

　　等她先开口。

　　但她没有。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她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我每天都在等。手机一震就赶紧拿起来看，看到不是她，心就沉一下。一次又一次，沉到最后，就麻木了。

　　我知道她可能发了消息我没看到，可能她手机坏了，可能她……

　　但我也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她不是没看到。

　　她是不想回。

　　就像当年，我拉黑她一样。

　　开学那天，我跟朋友出去聚餐。

　　我女朋友也在。她坐在我旁边，长发，很瘦，笑得很开心，正侧头跟我说着什么。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

　　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朋友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老吴终于脱单了，不容易啊，女方追了他两年。"

　　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想，她会不会看到。

　　如果她看到了，会怎么想。

　　会难过吗？会生气吗？会觉得我骗了她吗？

　　但我又想，她可能根本不会看我的朋友圈。她连消息都不回我，怎么会看我的朋友圈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女朋友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然后我继续吃饭，继续喝酒，继续笑。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凉了。

　　凉得像高二那年的晚自习，我走过去问她"你叫什么"的时候，她抬头看我的眼神。

　　凉得像我家那个标准篮球场，被她当成小孩玩具的那个晚上。

　　凉得像高三那个晚上，她回的那个"哦"。

　　凉得像我拉黑她的时候，手发抖的那个瞬间。

　　凉得像两年后，她加我微信，说"好久不见"，我只回了一个"嗯"。

　　我吴夏川，这辈子，错过了一个人。

　　一个我唯一愿意敞开心扉的人。

　　一个我唯一邀请来我家的人。

　　一个我唯一为她掉过眼泪的人。

　　而错过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不好，不是因为我不爱，是因为——

　　我太骄傲了。

　　骄傲到不肯解释，骄傲到不肯低头，骄傲到不肯说"我喜欢你"，骄傲到把那个唯一一个愿意走向我的人，亲手推开了。

　　然后用一辈子来后悔。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我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夜风很凉，吹在我脸上。我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现在大几了？"，我回的"大三"。

　　再往上，是"好久不见"，"嗯"。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不是你回头，他就会在原地等你。

　　不是你说一句"好久不见"，就能回到从前。

　　她已经往前走了。

　　而我，也该往前走了。

　　只是，在某个深夜，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听到某首歌、看到某个背影、吃到某样东西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那个靠窗最后一排的女生。

　　想起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想起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想起她叫张元琪。

　　然后我会发很久的呆。

　　最后叹一口气，在心里说一句：

　　"张元琪，对不起。"

　　"还有，我喜欢你。"

　　"一直都是。"

　　只是，这些话，她永远不会听到了。

　　就像我发的那些省略号，六个点，一个字都没有，却包含了我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她不懂。

　　或者，她曾经懂过，但现在，已经不想懂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