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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能来北京吗
跨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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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香港。
维港两岸的楼,从晚上十点开始,就有人放烟花。十一点,烟花密集起来。十二点,整个港岛亮成一片。
唐季远在铜锣湾一间会所里,参加一场资本圈的跨年晚宴。桌上的人在算今年的收益,明年的盘子。他端着酒杯,没怎么喝,心不在焉。
往年这种局,他是主角。今年他还是主角,可他总往窗外看。窗外,维港上空,烟花一蓬一蓬地炸开,映在落地窗上,再落下去。
旁边有人举杯敬他,他回过神来,碰了一下,没喝。
"唐先生今年有没有新布局?"有人问。
"有。"他说。
"什么方向?"
他想了想,说:"等一个人。"
一桌人笑起来,以为他在说某个市场。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十一点半,他起身,对柯说:"我先走。"
"还有半小时跨年。"柯说,"几位大佬都等着跟您碰杯。"
"改天。"
他披上大衣,下楼。车开到半路,烟花正好炸开。整条街都在看烟花,只有他的车逆着人流走。
他回的是酒店。
不是他住的丽思卡尔顿,是她住的那间。
其实她十一点就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他的消息。
他十一点四十发来一条:"马上。"
她回:"嗯。"
十二点,烟花炸开的时候,她站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整个香港都在倒数,只有她房间里安安静静。
她对着窗玻璃上的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今晚,会问吗?"
她问的是"你能来北京吗"。
这句台词,她排练了半个月。可她一直没想好,问完之后,听到什么答案,她才能不露馅。
凌晨三点。他推开门,屋里开着灯。
她坐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的,披着一件浴袍。浴袍是灰蓝色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沙发扶手硌的。她光着脚,脚踝交叉搭在茶几边缘,脚趾微微蜷着。电视开着,放着跨年晚会的重播。她听见门响,抬头:"回来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不是哭过,是那种等了很久、又不肯睡的倦。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跨年。"她说,"烟花都放完了,你才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头发,湿发贴在她的脸侧,往下滴着水。
"你头发还湿着。"他说,"会感冒。"
"懒得吹。"她说着,打了个哈欠,"你喝酒了?"
"一点。"
她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扔给他:"去洗澡。"
他没动。
她看他:"怎么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凌晨三点还在等他跨年的女人。她头发湿着,眼睛有点红,浴袍松松垮垮,像一个不设防的人。
他忽然开口:"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从酒店大堂就开始堵在他喉咙里。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想的是怎么说才不像施舍。走廊里他放慢脚步,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又拼起来。现在它终于出来了,比他预想的轻——像一块石头落进棉花里,没有回响。
她愣住了。
毛巾还攥在她手里。
"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他说,"我娶你。"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客厅里很静,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只剩下远处零星几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打开。一枚钻戒,不大,在灯光下很安静。
他举着那个盒子,看着她。
"我知道有点突然。"他说,"但我等这一天……"他顿了顿,"等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她没有伸手接。
"唐季远。"她轻声说。
"嗯。"
"你娶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能来北京吗?"
屋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举着戒指盒,没有动。
北京。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某个他以为早就麻木的地方。
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的回答。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2018年,北京首都机场——
深秋。T3航站楼,国际出发。
他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安检口。西装笔挺,口袋里装着一份调令——他递上去的那份举报材料,批回来的是两个字:调离。他把那张纸揉皱,又展平,塞回口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北京。
登机口数字亮着,广播在喊一个他刚刚编好的名字。女声,标准的普通话,带着机场特有的回音,把那个假名字念得像真的一样。他攥着护照,硬壳封面硌着掌心,护照夹层里那张登机牌的边角翘起来,扎着他的手指。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糊图——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北大的秋天里。
他看了三秒,关机,转身。
——现在·香港——
他笑了一下。
"再说吧。"他说。
他合上戒指盒,想把它收起来。
她伸出手,从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低头,自己戴在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大,在她指间晃了一下。她拨了拨它,转了一圈,让它正了正。
"我戴上了。"她说,"等你来北京,我再摘下来换戒指。"
她说完,没再看他,转身往卧室走。
"很晚了。"她说,"睡吧。"
卧室的门关上。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绒布盒。
她戴上了戒指。她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受。
凌晨三点半。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外,维港的烟花彻底停了。香港的夜,黑得很干净。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他在机场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北京,有那张糊图,有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
现在,那个人戴着他的戒指,问他:你能来北京吗?
他闭了一下眼。
北京,他回不去。那个"北京",不只是这座城市——是他所有不能见光的过去,是他伪造的身份,是他回不去的岸。
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只是忙,只是犹豫,只是在"要不要娶她"上掂量。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他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北京·东三环——
灯罩下的光里。
阿桃把录音的最后一分钟又放了一遍,摘下耳机。
"他沉默了。"她说,"她问'你能来北京吗',他沉默了快三十秒。"
周定邦没说话。
"他最后还是说'再说吧'。"阿桃说,"她把戒指戴上了。"
周定邦拿起烟,又放下。
"三十秒。"他说,"够长了。"
"什么意思?"
"一个回不来的人,听到'北京'两个字,沉默三十秒。"周定邦说,"这三十秒,比他说一万句话都值钱。"
他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能来吗。
"下一步,"他说,"把这三个字,变成他每天睡前都要想一遍的事。"
阿桃问:"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比如,让北京的什么东西,提前'漏'到他面前?"
"不用。"周定邦说,"他那种人,你越递,他越疑。让他自己想。"
"想什么?"
"想'回北京'三个字。"周定邦说,"想得越久,那个字在他心里越重。重到有一天,他会为了她,赌一把。"
——香港·酒店——
第二天,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化了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干什么?"她问。
"你想干什么?"
"去看电影吧。"她说,"上次那个放映厅,你还没买下来呢。"
她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戴戒指的女朋友,"她说,"今天能享受包场待遇吗?"
他看着她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凌晨三点还等他跨年、听他求婚、被他沉默拒绝、第二天还能笑着跟他撒娇的女人——他配不上。
他以为自己配不上。
他不知道,这个凌晨三点还在演戏的女人,从来没有要求他配得上。她需要的不是他的爱,是他的信任。信任比爱值钱。信任能让他回来。
他正一步步走进她设好的棋局,还以为自己在追一个女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