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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洗内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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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某老旧小区·出租屋——
她刷到那条热搜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晚饭是一碗面条,清汤寡水,卧了一个鸡蛋。她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筷子夹着面条,屏幕亮着,热搜榜第一名:
#百亿红通聂正明一审宣判#
她停下筷子。
点进去。新闻配图是一张庭审照片,打了马赛克。脸看不清,但那个坐姿她认得——肩膀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听一场不太重要的讲座。
她看了很久。
面条凉了。她把碗推到一边,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手在抖。水洒在台面上,她没有擦。
——
她叫苏晚晴。
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短发,齐耳,刘海有时候长了会扎眼睛。不化妆。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不怎么晒太阳的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做翻译的人,指甲不能长,敲键盘碍事。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但这些年,她笑得越来越少了。
2017年的时候,她有自己的翻译工作室,年入千万。客户排着队,单子接不完。她英语、法语、日语都通,做的不是翻译,是本地化——帮外国公司把产品说明书、法律文件、营销文案翻成中文,翻完能直接用。
那一年,她认识了他。
他说"帮我一个忙"。她问什么忙。他说收购一家公司,需要翻译全套文件,还需要设计一个LOGO。她说行,多少钱。他说不给钱。她愣了一下。他说:"你帮我,以后我养你。"
她关了工作室。
不是被他说动的——她不是那种人。是她自己选的。她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二十多岁,说话像四十岁,做事像六十岁,算账像八十岁。她没见过这种人。
她投入全部积蓄,帮他收购了那家公司。那是一家做区块链底层技术的小公司,三个程序员,一个产品,估值三千万。他看中的不是技术,是那张"区块链信息服务备案"的牌照——有了这张牌照,他的项目才能在国内合法运营。
她不懂区块链。但她懂翻译。他让她把一份200页的英文白皮书翻成中文。她翻了三天三夜。白皮书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技术词:共识机制、零知识证明、跨链桥、流动性挖矿。她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查完了再翻,翻完了再校对。
她不知道的是,白皮书里的"技术架构"是编的。"团队顾问"里有三个人,她后来查了,一个是AI生成的头像,一个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的法人,还有一个,是他在北大时的室友,根本不懂区块链。
她翻译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她还帮他设计了LOGO——一个蓝色的六边形,里面是一条抽象的闪电。他说"要有科技感"。她改了十七稿。第十七稿,他才点了头。
她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一分钱工资没拿。
她不心疼钱。她心疼的是——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
那两年,他们吃最便宜的沙拉。
不是因为健康。是因为沙拉便宜。一份沙拉十五块,两个人分着吃,能撑一天。她瘦了二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月经三个月没来。
有一天她在洗手间晕倒了。后脑勺磕在马桶边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地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问。
"可能低血糖。"她说,"帮我叫个救护车。"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机。
"救护车太贵了。"他说,"你自己缓一缓,能站起来就站起来。"
她躺在洗手间的瓷砖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瓷砖很凉,凉气从后背渗进去,穿过衬衫,穿过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后脑勺磕到的地方在跳,一下一下地跳,像有另一颗心脏长在了那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声音被洗手间的瓷砖放大了,像敲在耳膜上。她的身体躺在地上,可她的意识站在天花板上,从那块水渍的位置往下看——一个女人,躺在出租屋的洗手间地板上,旁边是马桶,上面是问号。
她没有哭。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到电脑前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她对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你要我的命可以,但是要我的钱是真不行。"
他没有接话。
——
她替他洗了七年内裤。
不是他要求的。是她自己做的。他忙,她也忙,但她比他多一件事——每天晚上,她要把他的贴身衣物手洗一遍,晾在阳台上。
洗法是他定的。水温三十五度,不能用洗衣机,不能用洗衣液,只能用婴儿皂。洗完要拧三遍,拧到不滴水为止。晾的时候要抖平,不能有褶皱。
有一次她用了洗衣液。他闻了闻,皱眉:"味道不对。"她重新洗了一遍。他还是不满意。她又洗了一遍。第三遍,他才点了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晾衣绳上一排白色的内裤,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女朋友,是他的洗衣机。
她照做了。七年。每一天。
"和他在一起多少天,我就洗了多少条内裤。"她后来对朋友说。朋友问她为什么不让他自己洗。她说:"他不会。他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朋友说:"你疯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事业做大了。公司搬进了写字楼,员工从三个变成三十个,再变成三百个。他开始穿定制西装,戴百达翡丽,坐私人飞机。
有一天她洗完内裤,挂在阳台上。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以后我的内裤,"他说,"日抛。"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维多利亚港。
她把搓衣板放下,没有说话。
——
2024年。电话。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个电话了。他们很久没见面了。他在香港,她在北京。他忙,她也忙——但她忙的是他的事,他忙的是他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他说:"我们分手吧。"
她问为什么。
他说:"我们现在咖位不同了。"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分手——她早就有预感。是因为"咖位"这个词。她认识他的时候,他连一碗沙拉都要跟她分着吃。现在他跟她谈咖位。
她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了。
她再拨,拨不通。微信,拉黑。微博,拉黑。邮箱,拉黑。所有联系方式,一夜之间全断了。
三天后,他的团队找到她。开价六万。
条件:发十几条正面动态,删除所有负面言论。
她没有答应。
"六万?"她对来人说,"我替他洗了七年内裤,他给我六万?"
来人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了。
——
判决下来那周,她在网上看到了一切。
三百亿。代孕。彩礼。保护伞。还有一个女明星——祝星遥。
她看着祝星遥的照片,看了很久。很漂亮。很年轻。她忽然想起自己2017年的样子。也是这样。年轻,漂亮,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蹭热度。
是为了——
"我替他洗了七年内裤。我有权说一句话。"
她写了一整夜。从2017年写到2024年。从沙拉写到日抛。从洗手间的瓷砖写到维多利亚港的窗台。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段话:
"景甜,你好。如果你看到这条微博,请联络我。我教你如何洗内裤。"
她发了出去。
然后关掉手机,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的时候,她忽然哭了。不是为他哭。是为那七年哭。七年里,她洗了多少条内裤,她没数过。但她记得每一条的样子——白色的,纯棉的,没有花纹。
她记得它们的样子,比记得他的脸还清楚。
——
洗完澡,她擦干头发,坐回电脑前。
微博已经炸了。转发十万,评论八万。有人骂他,有人心疼她,有人说她蹭热度。
她没有看评论。
她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第二条。这条不是写给公众的。是写给一个人的。
"还有一个人,"她写,"比我更早。她比我惨——他连一千块钱都要回去。"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存在。因为有一次,他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以前有个女的,分手的时候,我找她要了一千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她写完,没有发。存了草稿。
她关掉电脑,躺下来。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块水渍。形状不像问号。像一个句号。
她闭上眼。
七年。一个句号。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