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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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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半山·宅·清晨——
早餐桌上,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邱振声整理的案卷副本。西安那边的传票已经排期,开庭日期用红笔圈着。
另一份,是安全顾问公司送来的简报。就一页纸,一张照片:北京,某茶楼门口,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
老马。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此人近期多次出入该茶楼,会面对象身份不明。经比对,为此前在港向祝小姐索款八万之人。
他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老马在北京。跟什么人会面?会什么?
他想起了那八万块钱。当时她一声不吭就给了,他还笑她心软。现在想来,一个当红的女明星,面对勒索,不报警、不声张、不躲——给钱。
给得太痛快了。
像是在买什么东西。不是买平安。
是买一条线。
他把照片扣在桌上。
扣下去之后,他又拿起来,看第二遍。
茶楼。北京。会面对象身份不明。
他给安全顾问打了电话:"查清楚。那个茶楼,谁订的位子。"
两个小时后,回复来了:订位的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两年,没有实际业务。法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无业。
无业的人,开了家没有业务的公司,订下一张茶桌,见一个从香港过去的赌债经纪人。
这不像是生意。
这像是——程序。
他坐在书房里,把这个结论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后背就凉一分。
他想起她替他还钟逸飞那三笔债时的样子。想起她面对老马八万块勒索时的干脆。想起她第一次牵他的手,是在横店,拍一场雨戏,导演喊咔了,她没有松开。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入戏太深。
现在他不知道,入戏的到底是谁。
——
同一天,北京。
她收到阿桃转来的一条消息,是更夫的:明天下午,香港,半岛酒店咖啡座。他会约你。去。
她回:他约我?
更夫:他今晚就会约你。他知道了老马在北京。他想当面看看你的脸。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冷。
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脖子根爬到耳后。肾上腺素涌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像冬天刚从热水里伸进冰水的那种麻。她把手机攥紧,指节泛白。
九个月了,他们隔着一张网相对。她看得见他,他看不见她。可从这一刻起,网变成了一面镜子——两边的人都看见了对面,也都看见了,对面正在看着自己。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水声很大,盖住了她急促的呼吸。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对着镜子调整面部肌肉——先把眉心松开,再把嘴角放平,最后让眼睛里的东西收回去。这套动作她练了九个月,比任何一场哭戏都难。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她试着对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笑,无懈可击。
她又试着,把那个笑收回去。
收到一半,停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一点湿。她分不清那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她关掉水龙头,走回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已经稳了。
晚上十点,手机响了。
是他。
"有空吗?"他说,"明天,香港。见一面。"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
"好。"她说。
——香港·半岛酒店·咖啡座——
下午四点,她走进大堂。
空气里浮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混着旧皮革和打蜡木地板的气味。半岛的咖啡座永远是这个味道——昂贵的、沉稳的、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的味道。窗外的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切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像一把尺子量过似的整齐。这里安静得像一池水,连瓷器碰瓷器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侍者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着门。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九个月的训练让她在0.3秒内完成了识别:目标确认,位置锁定,出口两个,左侧服务员是便衣。
她走过去,坐下。皮沙发凉,透过薄薄的裙子,凉意贴着大腿。
侍者上来,她要了一杯茶。他面前那杯咖啡,已经见底了——他来得比约的早。
"你瘦了。"他说。
"在减肥。"她说,"下部戏要开机。"
"什么戏?"
"你猜。"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猜不着。"他说,"这一年,我猜什么都不准。"
茶上来了。她端起来,吹了吹。
"西安的案子,"她开口,"你不撤了?"
"不撤。"
"为什么?"
"你要出庭。"他看着她,"我想听听,你在法庭上,怎么讲这九个月。"
她放下茶杯。
"那你来吗?"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
"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见我。"他说,"也可能,后悔认识我。"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咖啡座很安静。远处大堂有人拖着行李走过,轮子压在大理石上,声音很轻。
"你请的私家侦探,"她忽然说,"跟了我三个月了。换了两拨人。"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第二拨跟得太近,"她说,"在洛杉矶,我数过,有十一天。"
"……你早就知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出庭?"她说,"我没什么不敢当着人讲的。倒是你——"
她往前倾了一点。
"老马在北京,见了谁?"
他看着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那杯见底的咖啡,喝了一口冷的。
"星遥,"他说,"我们玩个游戏。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完,你问,我答。"
"你先。"
"那三千万彩礼,"他说,"你现在,在哪儿?"
"在北京。"她说,"你问的是钱?"
"我问的是钱。"
"钱在深圳,一个账户里。"她说,"没动过一分。你登录网银就能看见——哦,我忘了,你不登录内地的网银。"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到我了。"她说,"你书房抽屉最底下那本护照,八年了,为什么还留着?"
这一次,轮到他停住。
半晌,他说:"你翻过我的书房。"
"你查了我三个月。"她说,"扯平。"
"留着,"他说,"是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他看着她,"等一个敢用它的时候。"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什么时侯,才敢用?"
"回去的时候。"
"什么时候回去?"
"办完事的时候。"
"什么事?"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一问一答。问的人不催,答的人不躲。所有的话都只有一层意思,又好像都不止一层意思。
像两个下棋的人,把棋子一枚一枚,摆在明处。
摆到最后,谁也不肯先说"将军"。
"星遥,"他说,"你信不信,这一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信。"她说。
"那你觉得,我查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她说,"确认我是不是也在想你。"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结果呢?"他问。
"结果你查不出来。"她站起身,拿起包,"因为我自己,也查不出来。"
——北京·专案组·监听室——
耳机里,那声"结果你查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淡下去。
监听的分析员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回头看更夫。
更夫坐在后排,闭着眼。
"组长,"分析员说,"都摊开说了。她知道他查她,他知道她知道……这还怎么演下去?"
更夫睁开眼。
"演?"他说,"他们已经不演了。"
"那这是——"
"这是两个都知道对方在查自己的人,"更夫说,"在下最后一轮注。"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她问'你来吗',他说'我怕你后悔'。"更夫往门口走,"听见了吗?这不是对白。这是遗言。"
——香港·半岛酒店·门口——
她走出旋转门。
维多利亚港的风,吹起她的头发。
车在等她。她没有立刻上车,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里,那个背对着门的座位,已经空了。
侍者正在收那两只杯子。一只见了底的咖啡杯,一只没怎么动过的茶杯,并排放着。
她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她才想起,那杯茶,她一口都没有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