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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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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环·唐季远办公室——
晚饭前,她先到了。
他还在开一个越洋电话会,让她在书房等一下。书房不大,靠窗一张书桌,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着金融史、法律、几本装帧精美的画册,还有一张他和父母的合照。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维港。
手机没电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想找个充电器。书桌很整洁,一支钢笔,一台笔记本,一个笔筒,几份文件夹。
她拉开左侧抽屉。
第一层是文件,用回形针别着,整整齐齐。第二层是杂物——一支旧钢笔、几颗没拆封的电池、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最底层抽屉,她拉了一下,卡住了。她用力,抽屉滑出来。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她本来想合上抽屉——那不是充电器。
可她的手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关着,他还在外面打电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
她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她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本护照。
旧版护照。深蓝色封面,烫金的国徽。
她翻开。
证件照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短发,眉目清朗,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照片下方,一行字:
聂正明。
青海·德令哈。
签发地:北京。
她拿着那本护照,蹲在打开的抽屉前,很久没有动。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腹摩挲着护照封面的烫金国徽,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的呼吸变浅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每一次吸气都要刻意用力。
聂正明。
不是唐季远。
照片上这个人,比"唐季远"年轻十岁,头发还黑着,眼睛里有光。那是一个还没有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的人。而今天的唐季远,鬓角已经有了灰白,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八年,像二十年。
她忽然想起任务手册里那页通缉令。红通,潜逃八年,涉嫌职务犯罪、跨境洗钱。
照片是八年前的。眼前这本护照,就是那个人。
她要抓的人,就是他。
任务简报里,聂正明的资料,她背过不下十遍。北大毕业,金融监管系统,2018年潜逃。他以为改个名字、换个身份,就没人认识他了。
可他连护照上的照片都没换。
他还是那个在北大秋天里,给一个女孩发"你好"的少年。
十九年了。照片里的人,好像一直没长大。
她握着护照的手指,慢慢收紧。
外面,他的声音停了。
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他要进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可她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把锉刀。
只一眼。
然后把护照塞回信封,把锉刀放回原位,把信封压回锉刀上面,合上抽屉。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护照下面压着的东西。
一把锉刀。金属的,旧了,柄上缠着一圈胶带,胶带已经磨得发毛。她认得它。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撞得肋骨生疼。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她给一个人磨了将近一个小时指甲,用的就是这把。那天之后,他问她借过,她说"送你了"。
她以为他会扔掉。一把磨指甲的锉刀,哪个男人会留着。
他留着。
他把这把锉刀,和一本藏着他真名的旧护照,一起放在最底层的抽屉里。
她蹲在那里。
两样东西。一本护照,一把锉刀。一个是他不敢示人的名字。一个是她亲手递给他的工具。
那把锉刀,离他的颈动脉只有十五厘米过。她曾经握着它,在他低头看她的时候,计算过距离。
她用了三秒钟,把这两条信息,写进了脑子里的案卷。
——2018年·境外·某处——
逼仄的楼道。墙皮脱落,灯管闪着一明一暗的光。
他坐在一张桌子对面。桌后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逆着光,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名字想好了?"那人问。
"唐季远。"
"行。"那人递过一张表格,"填吧。信息我这边帮你做干净。"
他低头填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人忽然说:"对了,这单,有人替你担保过了。"
他抬起头:"谁?"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那人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欠人家一个人情。以后,人家要你办事,你得办。"
他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我这样的人,"他说,"还有资格欠人情?"
那人笑了:"你这样的人,才最值钱。"
楼道里,灯光又闪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填表。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转过来。
——现在·香港·中环办公室——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充电器找到了吗?"他站在门口,问。
她蹲在打开的抽屉前,手里拿着一个充电器——第二层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找到了。"她笑着说,"你抽屉里乱死了。"
"我抽屉不乱。"他走过来,"乱的是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牛皮纸信封还在,锉刀还在。抽屉开着,但东西都在原位。
他没多看。
"走吧,吃饭。"他说,"订了你想吃的那家日料。"
"好。"
她站起来,把抽屉推回去,把充电器插上,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着手机,跟他走出书房。
她笑得和平时一样。
——餐厅·晚饭——
他点了一桌菜,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很认真,还给他夹菜。
"你今天心情不错。"他说。
"嗯。"她说,"下午没戏,难得清闲。"
"那以后多来办公室。"
"好啊。"她笑,"反正你书房有充电器。"
他笑。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刚才在书房,除了充电器,还看到什么了?"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看到你书架上有本《论法的精神》。"她说,"我没想到你还看这个。"
"装样子。"他说,"书架上的书,我一本没看完过。"
她笑出声:"那你还摆。"
"摆给客户看的。"他说,"显得有文化。"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得像一场普通的约会。
没有人提起那个抽屉。
——餐厅·洗手间——
她起身去洗手间。
推开门,里面没人。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镜子里,她看着自己。
妆容完整。表情平静。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一个没有声音的问题:
"是他。"
"……那锉刀呢?"
水还在流。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里,两双眼睛在重叠——护照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男人,和今天饭桌上给她夹菜的唐季远。
他们是同一个人。
她明明知道的。
可她刚才在餐厅里,给他夹菜的时候,有一个动作没有经过计算——她先尝了一口,确认不烫,才放进他碟子里。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筷子刚碰到她嘴唇的瞬间,她就意识到了,手指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她装作若无其事,把菜夹进他碟子里,可心跳已经乱了节拍。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香港·酒店·深夜——
阿桃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等她。
她进来,没开灯,坐在床边。
"确认了?"阿桃问。
"嗯。"
"是他?"
"是他。"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
"我没事。"她说,"早点睡。"
"姐。"阿桃叫住她,"你今天那个戒指,怎么还戴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忘了摘。"她说。
她伸手,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戒指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阿桃没有再说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