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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日 20260 ...

  •   阿谢尔半梦半醒。

      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纱窗照进室内,很显然,阿谢尔又忘了拉窗帘。

      白大褂们的仪器滴滴作响,纷杂的在不大的屋子里喧闹。阿谢尔刚被一个研究员抽了两管子静脉血,另一张动脉血的单子就飘下来了。

      阿谢尔扶额苦笑,刚才一起抽了不好嘛,还要麻烦同一个研究员再跑一趟。

      抽动脉血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研究员的针头像蝌蚪一样在手腕上游走,她拍了拍阿谢尔的手背,“抽不出来,你躺着,换大腿。”

      阿谢尔大惊失色,阿谢尔别无他法,阿谢尔躺平了。

      羊舔舐他眼皮时舌头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眼睛上,阿谢尔躺在床上,眼前是花白的天花板。

      针头刺入的感觉并不是很强烈,又或者他的大腿根与身体彻底失联,平时打个手背针都鬼哭狼嚎的阿谢尔此刻特别安静,连冷血的研究员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阿谢尔突然感觉自己很累,浑身发冷,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可能要倒霉了,第二种是他可能脉搏又140了。

      今天是第一种。

      穿着白裙的女孩儿光着脚就跑了进来,她气喘吁吁,不顾研究员的阻拦猛地拉开遮蔽用的纱帘。

      然后和床上人尴尬对视。

      “说说吧贝蒂,”阿谢尔松开压着针孔的手,猛地坐立起来,“是什么让我们的女祭司大人露出这种表情?”

      6岁的女孩,身高堪堪一米二不到,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产的母亲失去千辛万苦得来的孩子一样的,难堪表情。

      贝蒂拉了张椅子,它在地上留下难以入耳的摩擦声,听得阿谢尔皱眉。这是动摩擦力的作用,他腹诽。

      贝蒂并不理会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大马金刀地坐下去,“你知道我继承的是什么力量,对吧?”

      “女祭司。”阿谢尔端起陶瓷茶杯喝了一口,里面放的是他昨晚上倒的橙汁。

      “在塔罗牌里,女祭司的力量是直觉和潜意识。”贝蒂夸张的用手比划了一个圈,“所以我今天来是……”她话尾语调拉长,俨然一副让我考考你的模样。

      “来告诉我你的直觉?”阿谢尔很识趣。

      “对头。”贝蒂比了个耶。

      不容阿谢尔打诨,贝蒂接着说,“我要告诉你的,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您请说。”阿谢尔并不是那么在意。他在研究所生活了将近20年,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的震撼他。

      “阿谢尔,”她说,“羊在吃掉你。”

      阿谢尔吹了吹茶杯上并不存在的雾气,他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呢,改变这一切?阻止这一切?还是只是像现在这样,告知当事人这一切。”他将陶瓷的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黑塔说了不能改变人的既定命运。”贝蒂嗫嚅,“但是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希望你死掉。”

      阿谢尔哑然失笑,他连哄带骗的把人劝走了,并再三保证有了她的介入,自己肯定不会突然去世。

      忙过了这一阵,阿谢尔又想起了自己的动脉针,哎呀,没有压够五分钟,不会又要起淤青了吧。

      研究所的一天总是很繁忙的,实验品们并不是教着住院费躺在床上的病患,而是为整个研究所打下地基的人们。他们无偿付出,他们或许看不见收获。

      正午的太阳挂在天空上,阿谢尔跑完了实验楼到综合楼的5个项目。

      测血,测活性,测动脉粒子数,测量这些究竟有什么用处呢,他们甚至连血压都不愿意给他测。阿谢尔把整个人都瘫在草地上,太阳照的他暖洋洋的。

      他又想起了梦里的那片草地,或许是因为在后院吧,那里永远是阴暗的,照不见光,湿漉漉的像有蛇趴在里面。他想起来那只跳来跳去的袋鼠,想起来那只冲出花丛的野猪,他想到了梦里的很多东西,那现实呢?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最后他想到了那个三面圣母像。圣母像这个东西很常见,尤其是在宗教浓厚的地方。研究所门口就有一个圣母像。

      阳光洒在阿谢尔金色的发丝上,像为他镀了一层金环,研究所的人都避着他走,他躺在这里自然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他的麻烦,他坐起来,长长的输了一口气。

      他又听见了钟声,这次是实验楼的钟,提示时间,12点到了。

      阿谢尔去食堂拿了饭,今天的蛋白质是一条鱼,蔬菜是豆芽烩胡萝卜丝,主食当然是大米饭了。所有东西都切的方方正正的,规规矩矩的放在四四方方的盘子里,他看着眼前方块组成的东西,又想起了自己梦境里的月亮,那还是一个弯弯的月牙,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变成圆形的样子。

      月亮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呢?阿谢尔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无人在意,但是他觉得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午间的草坪很舒服,有很多人在这里遛弯,但他们都默契的绕开了阿谢尔,就像躲避一场瘟疫。阿谢尔不在意,他已经完全的沉浸到他的梦里去了。

      梦总是好的。微风轻轻拂过少年的发丝,亲吻他翘起的睫毛,但是风从来不会留下什么,就像太阳从来不会留下什么。

      阿谢尔想起了小时候,他牵着父亲的手,去看那场戏剧。

      野猪和袋鼠在舞台里互动聊天,湖里伸出的两只手不断比划着各种造型逗人开心。他记得那湖水是蓝色的,和梦境里的透明湖不是一个东西。

      戏剧,是小孩子了解世界的一个方式。在接受基本教育之前,孩子通过绘本或者图像进行记忆。而阿谢尔的父亲热衷于带他去看那些不知其名的戏剧。

      这种行为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呢?大概是在六岁的时候吧,在孩童六岁的时候,黑塔会组织统一的卡面检测,如果动脉粒子数,还有什么和什么都通通合格的话,他们就会成为大阿卡纳的备选实验体,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年岁的上涨逐步提升体内的数据量。

      很显然,阿谢尔是个失败的实验品。六岁的时候,父母都是研究员的他,从小饱受黑塔式教育的他,每个月会定期检测血液量的他,并没有成为备选实验体,而是成为了体内有异常的失败实验体。

      体内有异常具体指的是什么阿谢尔并不是很清楚,他只是知道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被禁止接近他。

      从艳阳高照躺到凉风微拂,他在草地上瘫了五六个钟头。

      天渐渐暗下去了,天边的晚霞很漂亮。踩着晚纱的末尾,阿谢尔回到了房间。

      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陶瓷茶杯还是他出门前放的那个角度,被子没有叠,窗户及窗帘依旧是开着的。

      现在,凉风习习,阿谢尔逐渐感觉大腿根传来隐约的痛意。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场戏剧,野猪先生穿着西服在玫瑰花丛里左右嗅闻,他是一位彬彬有礼的贵族。袋鼠小姐是他的管家,负责一跳一跳的为他前赴后继。

      这到底和他的现状有什么关系!阿谢尔颓废的瘫倒在床上。医院的床总是很硬的,但是好处在于它可以调节高度。阿谢尔把头部调高,像躺在沙滩椅上一样躺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又要陷入一场美好的幻梦了。

      他看见了月亮,圆圆的,没有眼睛的月亮。星星是那么小,他们从来不会像卫兵守护女王一样围绕在月亮身旁。

      阿谢尔不想去关窗户,他想让夜风吹一吹,他感觉夏季转秋时,温柔的风吹过来起到了一个提神醒脑的作用。

      我看是热的人更烦躁吧,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到。另一个声音总是聒噪的,和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阿谢尔又开始想念他的羊了,沉默的,安静的,湿漉漉的黑山羊。

      他又想到了那双横着的瞳孔,他又想起了他们的对视。其实,阿谢尔感觉羊的那双眼睛会说话,只是说的什么他尚在破译之中。

      实验楼的钟声又响了,这证明12点又到了。

      阿谢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他又看到了镜子一样透明的湖,以及湖里的那双手。

      那不再是章鱼的触须了,那是一双真实的,人类的手。

      镜子啊镜子,谁是世界上最好的美人?阿谢尔开始了他今天的无理取闹。

      手比划的飞快,只可惜阿谢尔看不懂他到底在比划什么。

      于是他装作勃然大怒,他说,你竟然不承认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可是这个梦境王国的国王!

      含羞草睁开了眼睛,主动将花苞递到了阿谢尔的手里,他恶趣味的,顺手将它丢进了湖里。

      湖面泛起涟漪,透明,终于被打破了。

      湖面漾起的水到底是什么颜色?透明到底是一种什么颜色?阿谢尔不明白,但是他也不想细细纠结。

      他从树上摘了一颗蜂巢,又从花地里拔了许多根野花,他无所事事的大肆破坏了一通,然后赶在钟声敲响的时候,踏进了教堂的后院。

      摆钟的指针同时指向了数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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