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花姑子》屿清秋

2、第 2 章 你一心成仙

　　安幼舆这一宿睡得极好，飘飘忽忽的好像一直在做一个美梦。

　　梦中他中了状元，当了大官，成了亲，揭开盖头，露出一张美若朝霞的面庞，赫然正是花姑子。新娘羞涩低下头去，檀口轻启，娇滴滴唤了一声“夫君”。

　　“夫君……”

　　龙凤烛骤然熄灭，连声音都好像是从天边传来，安幼舆只觉得自己一脚踩空，从悬崖上跌落，伴随着巨大的失重感，眼睛猛地睁开。

　　眼前一片漆黑，天还未亮，自己还躺在茅屋中的床上。原来只是做了个美梦，梦醒了一切都回到本来的样子。

　　金榜题名，官运亨通，洞房花烛，即使记不清个中细节，依然让人怅然若失。

　　安幼舆翻了个身，可惜毫无睡意，只好再翻过来，无神地望着房顶。

　　不知道花姑子在干什么，是否也在失眠？

　　想来是没有的。

　　他们之间分明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凄凄惨惨挨到天亮，安幼舆有些没精打采。

　　“公子昨天没睡好吗？”章翁看见他这幅模样，有些惊讶，他昨天特意多拿了两床褥子，就怕他睡不习惯。

　　“做了个……”安幼舆顿了一下，“噩梦。”

　　见不是床铺的原因，章翁松了口气：“饭菜好了，公子吃了饭就能回去了。”

　　安幼舆把自己收拾妥当，到了厅堂。

　　一进门，他就不着痕迹地四处找了一下，屋中并没有他想看到的身影。

　　花姑子不在，他遗憾地坐到桌前，桌上的早饭比较清淡，一碗米粥，几个小菜。他没滋没味地吃了，又与章翁说了几句话，便提出告辞。

　　章翁笑呵呵将人送出院子，热切地叮嘱道：“山路难走，公子一路小心。”

　　安幼舆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越过老翁，那扇半掩着的门后，飘过一抹淡粉，看得他心都要飘过去了。

　　“公子，公子？”

　　拔高的声音叫回了魂，安幼舆心虚地收回目光，看向老翁。

　　那老翁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叮嘱：“山里精怪多，公子无事还是少上山为妙。”

　　安幼舆问：“这世上真有精怪吗？”

　　章翁：“老夫亲眼见过一只梅花鹿在月下吞吐日月精华。”

　　安幼舆只道他说的是玩笑话，敷衍地附和两声，在章翁的欢送中下山了。

　　安幼舆走后，这个山间的小院终于热闹起来，树上的鸟儿飞落在地，唰地一下变成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门口的花儿摇身一变，化作几个穿着彩衣的少女；不多时，一只兔子从树林里冲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扭了扭，一阵白雾后，原地出现了个小男孩。

　　鸟妖站在门口，朝里招唤：“花姑子，花姑子——”

　　话音未落，篱笆门打开，三个小家伙雀跃着跑进来。

　　鸟妖一进来就叽叽喳喳地闻起来：“昨天那人谁啊，都要走蛇窝里去了。”

　　花姑子：“五年前，他曾救过我爹。”

　　“哦，恩公啊。”

　　惊叹一声接一声地响起，短短四个字，愣是说出了几重唱的效果，花姑子耳边响起的全是“恩公”的字眼。

　　几个小朋友好容易感慨完，鸟妖又问：“爷爷不是早就能变成人了吗？怎么还要一个凡人来救？”

　　几个小孩满脸求知若渴的神情，扑闪着大眼睛催花姑子快说，后者回忆了一下，开始讲当年的事情。

　　像他们这样的妖怪，毕生的目标其实都是成仙，但成仙哪是那么容易的？他们要从懵懂无知的小动物开始修炼，很多年才能变化成人。可变成人了，也仅仅是刚走过了起点，漫漫仙路依然缥缈不可追寻。

　　只要不成仙，他们就一直是妖，妖就怕道士。有的道士人好，还区分个善妖恶妖，有的不是，管你好坏，只要你是妖就通通捉了，有什么冤屈，找阎王爷说去吧。

　　五年前，章翁正是遇到了第二种道士。

　　那道士穷追不舍，双方打了两天一夜，章翁终于抓住机会逃了。但逃是逃了，他身上伤势过重，已然维持不住人形，没跑出去多远就变成了獐子。

　　说来倒霉，那天正好有猎人上山打猎，章翁与他狭路相逢，自然成了猎人的战果。

　　也是命不该绝，那猎人扛着猎物回家的时候，遇到了安幼舆。安幼舆此人慷慨而有侠义，看见獐子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慷慨解囊，重金买下，把獐子带回家，养好伤才放了回来。

　　鸟妖：“那安幼舆还是个好人哩。”

　　是个好人，但是，似乎多情了些。

　　兔妖问：“那爷爷把他从蛇窝里救出来，是不是就算报完恩了？”

　　鸟妖叫道：“不对不对，不是从蛇窝里捞出来，安幼舆还没进蛇窝就遇到爷爷了！”

　　兔妖不甘示弱：“那要是没遇到爷爷不就进蛇窝了吗？所以还是在蛇窝里救出来的。”

　　两个小妖扭头掐到一起，在院子里滚作一团，一阵鸡飞狗跳后，两只小妖都现了原形，鸟儿站在兔子脑袋上，悠哉顺毛。

　　“我也不知道。”花姑子也有些迷茫。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救命之恩以救命之恩偿还，算不算涌泉相报呢？

　　现在这样算不算因果圆满呢？

　　因果也是他们修行路上的坎，可如果他们连坎迈没迈过去都不知道，那该怎么办？

　　小院中的氛围一时间有些低迷。

　　红衣裳的小花妖叹气：“修行好难啊。”

　　院里的小妖们异口同声地复读：“修行好难啊。”

　　“你们在聊什么呢？”随着这道清朗的声音传进来，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温润公子走了进来。

　　鸟妖眼睛一亮：“松筠哥哥，你来啦！”

　　鸟妖朝花姑子努嘴：“花姑子姐姐吓唬我们。”

　　花姑子：“……”

　　这小东西冤枉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而且——

　　“你们喊我爹爷爷，难道不应该喊我姑姑吗！”

　　鸟妖大声反驳：“就是姐姐，就是姐姐。”

　　不仅反驳，眼睛里还飞快地蓄了眼泪，只等花姑子再多说一句，就哭给她看。

　　花姑子火速投降：“好，姐姐。”

　　鸟妖打了胜仗，叽叽喳喳地给松筠讲这两天的事情，又问：“爷爷这算是报完恩了吗？”

　　松筠想了想，说：“这要看章老丈怎么想。安幼舆救他一命，他也救了安幼舆一命，在我看来已经算是报完恩了，但如果章老丈不这么觉得，那就是没报完。”

　　鸟妖似懂非懂，问：“为什么？”

　　松筠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你以后就懂了。”

　　他看向花姑子：“我为你算了一卦，你要听吗？”

　　松筠的卦象一向很准，花姑子自然点头。

　　松筠说：“你一心成仙，但尘缘未了。了结了尘缘，才有机会。”

　　花姑子皱眉：“怎么了结？”

　　松筠道：“信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