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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掌心传来匕 ...

  •   掌心传来匕首冰凉的触感,还残留着沈砚辞身上的温度。陆峥紧紧握住匕柄,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眼前少年清俊的眉眼,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在这随时会被人闯入的主帅大帐,许多话不能宣之于口。
      最终,他只是重重颔首,嗓音沙哑:“我必归来。”
      说完,陆峥不再多言,转身跨步走出主帐。毡布帐帘落下,隔绝帐内融融灯火。
      沈砚辞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闭合的帐帘,心口沉甸甸的。窗外雨后的夜风穿过缝隙吹进来,吹动案上的舆图纸页哗哗轻响。方才雨夜相拥的温度还仿佛残留在身上,可转眼,他们就要奔赴刀山剑林。
      他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下颌,方才陆峥呼吸喷洒过的地方,仿佛依旧留有滚烫的余温。
      寅时,夜色如墨,群山笼罩在浓稠黑暗之中,只有寥寥几颗残星悬在天幕。
      大营的角落,一处隐蔽的树林。二十名挑选而出的心腹亲卫黑衣劲装,悄无声息列队,马匹全部裹上马布,杜绝嘶鸣。
      陆峥一身黑色夜行劲服,背上背负环首大刀,腰间别上沈砚辞方才赠予的那柄乌木短匕。短匕贴在腰侧,时时提醒着他帐中的承诺。
      沈砚辞褪去华贵主帅铠甲,换上一身普通亲卫黑衣,长发简单束起,掩去世家公子的气度,混在队伍之中,看上去和寻常护卫别无二致。只是眉眼清隽,依旧难以完全掩盖那份独有的气质。
      “都记住。” 陆峥压低声音对众人叮嘱,“进山之后不许点火,不许高声言语,一切听我号令。我们走采石废径。”
      二十名亲卫齐齐低声应喏。
      一行人舍弃马匹,脚踏山石泥土,悄无声息钻入黑沉沉的山林。
      脚下碎石遍布,荒草齐膝,断壁残岩横挡前路。废弃采石道早已被山石崩塌损毁,到处都是尖锐锋利的乱石。山间夜雾弥漫,湿冷的露水不断从枝叶滴落,打湿衣衫。
      陆峥走在队伍最前方,手握长刀,目光锐利如鹰,每一步都谨慎探查,提防滚石、陷阱、暗哨。
      沈砚辞紧随在他身侧,山路崎岖难行,好几次脚下打滑踉跄,陆峥都会第一时间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相触的瞬间,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便足以传递所有担忧。
      行至半山腰,两侧山壁陡然高耸,形成一条狭窄山涧。两边林木浓密,暗影重重,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尽数消失。
      陆峥猛地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他眉头紧锁,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烟火灼烧过的淡淡气味,脚下泥土,有新近踩踏的痕迹。
      “有埋伏。” 陆峥用气音对身侧沈砚辞低语,一手把他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长刀悄然出鞘,寒芒在暗夜之中一闪而过。
      话音未落!
      “咻咻咻 ——!!”
      密集的羽箭从两侧山壁密林之中如雨倾泻而下!石块、滚木轰隆隆从头顶山崖轰鸣坠落!山涧瞬间被喊杀声填满!
      “敌袭!隐蔽!” 陆峥一声低喝,张开宽阔的臂膀,直接将沈砚辞狠狠护在自己身下。漫天飞箭呼啸而来,数支箭矢狠狠钉入陆峥的后背肩头!
      乱石轰鸣,滚木顺着陡峭山壁轰隆隆砸落下来,震得山涧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密集的羽箭撕裂夜幕,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响,如同骤雨般泼洒向这支二十余人的小队。
      陆峥反应快得近乎本能,手臂一揽,直接将沈砚辞死死按在自己胸膛之下,宽阔的脊背完完全全挡在他的头顶。
      “低头!”
      一声短促的低吼还未散尽,数支羽箭已经狠狠扎进陆峥后背的夜行劲服。 “噗、噗!” 箭矢入肉沉闷的声响在嘈杂的喊杀声里格外刺目。
      沈砚辞被牢牢箍在他怀里,脸颊贴着陆峥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身下之人身躯猛地一颤。碎石碎土从头顶簌簌掉落,砸在陆峥的肩背,他却分毫没有挪动半分,像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把所有刀矢伤害尽数替他扛下。
      “陆峥!” 沈砚辞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窜天灵。
      周围亲卫也立刻展开防御,刀剑出鞘,叮叮当当格挡飞射而来的箭矢。可此处乃是两山挤压形成的窄涧,地形受制,根本无处躲闪。山匪早就选好了死地,密林里不断有黑影窜出,手持砍刀长矛,嚎叫着从两侧崖壁的坡道冲杀下来。
      “撤向涧侧岩凹!” 陆峥咬牙沉声喝令,后背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有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衣料往下渗,浸透黑色布料。他一手依旧环护着沈砚辞,另一只手紧握环首大刀,刀光霍霍劈翻冲在最前的两名山匪。刀刃劈开骨肉的惨叫响彻山涧。
      沈砚辞被他护在怀中,鼻尖已经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他用力推了推陆峥的腰侧:“你中箭了!放开我,我能自保!”
      “不行!” 陆峥咬着牙拒绝,嗓音因为失血已经带上一丝粗粝,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有松懈。他强行半架半扶着沈砚辞,借着山石掩护,且战且退,向着侧面一处向内凹陷的巨大岩穴挪去。
      几名亲卫拼死断后,刀剑相撞铿锵不绝,不断有人负伤倒地,用血肉阻拦蜂拥而至的匪众。原本二十人的小队,短短片刻便折损近半。
      山匪人数远超预料,显然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山间哨卡,而是专门布下的死局。沈砚辞脑中电光火石,瞬间想通 —— 朝中的对手,暗中勾结黑矶山匪寇,把采石废径这条路线泄露出去,就是要借山匪之手,把他绞杀在这荒山野涧之中。
      阴谋的罗网,在此处彻底收紧。
      好不容易退进岩凹之内,这块巨大的岩石向外探出,勉强挡住头顶滚落的滚木,却挡不住来自正面的刀兵。残存的十余亲卫立刻列阵守在洞口,死死堵住匪寇冲锋的道路。
      直到暂时躲开头顶的箭雨,陆峥才稍稍松开环住沈砚辞的手臂。他身子晃了一晃,后背两支长箭还深深插在皮肉之中,鲜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流淌,顺着衣摆滴落在山石上,在冰冷岩石晕开点点刺目的暗红。
      陆峥背靠岩壁缓缓滑坐下去,额角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刚毅的脸色一点点褪成苍白。可即便身受重创,他依旧第一时间抬眼看向沈砚辞,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你…… 有没有受伤?被箭矢碰到没有?”
      明明自己后背鲜血淋漓,他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沈砚辞的安危。
      看见他这副模样,沈砚辞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恐慌翻涌上来。他快步蹲下身,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避开那两支狰狞的箭杆,去摸陆峥的后背衣料。触手一片黏腻温热,满是流淌的血液。
      “两支箭都扎进去很深。” 沈砚辞的声音压得发颤,强行逼自己稳住心神,“不能在这直接拔箭,会扯裂血管。”
      岩凹之外厮杀依旧惨烈,匪寇的呐喊、兵刃撞击、濒死的哀嚎一阵阵传入耳中。留下来的亲卫个个浴血苦战,缺口几次险些被攻破。
      陆峥强撑着精神,听着外面动静,紧蹙眉头:“此地不宜久留,匪寇人多,耗下去我们会全部困死在这里。岩凹后方,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留意过,有一道狭窄裂缝,可通往后山山腰。只是通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
      沈砚辞抬头看向岩壁深处,果然看见一道黑漆漆、仅可供人挤过去的石缝。
      “让剩余弟兄断后,你顺着裂缝先走。” 陆峥伸手抓住沈砚辞的手腕,指尖因为失血已经有些发凉,“出去之后,立刻赶回大营,调动主力兵马前来围剿。”
      “那你呢?” 沈砚辞抬眸望他,眼底已然染上一层薄红。
      陆峥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我身受箭伤,行动迟缓,钻石缝只会拖累你的速度。我留在这里,和亲卫一起多拖延一些时辰。”
      “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 沈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攥住他的手不肯松开,语气决绝,“要走一起走。”
      “砚辞!” 陆峥稍稍加重了音量,后背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滑落,“你是三军主帅,你要是殒命于此,数万大军群龙无首,朔京沈家也会万劫不复。你肩上扛的不是你一条性命。”
      周遭刀剑的声响越来越近,匪寇已经逼近岩凹入口,亲卫的呐喊声渐渐变得稀疏,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
      沈砚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理智告诉他陆峥说得没错,可情感却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弃他逃生。他低头,目光落在陆峥腰间 —— 那柄自己赠给他的乌木短匕还安稳别在那里。
      沈砚辞迅速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又从怀中掏出包扎伤口用的布帛。 “我不走。” 他抬眼,眼神无比坚定,“石缝狭小,我们可以慢慢挪。你伤重,我扶着你。亲卫弟兄留下一部分阻敌,分出两三人和我们一同突围。”
      陆峥还想再劝,洞口突然传来一声兵器断裂的巨响,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卫踉跄着摔进来,肩头刀口深可见骨:“公子!他们冲进来了!快!走!”
      外面数道黑影已经冲破防线,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向着岩凹扑来。
      陆峥见状不再争执,咬紧牙关,撑着岩壁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可后背两处贯穿伤牵动,刚撑起半截身子,便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重重一晃。
      沈砚辞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揽住他的胳膊,用自己肩膀扛住陆峥大半体重。少年清瘦的身躯,此刻硬生生撑起了重伤的沙场悍将。
      “诸位弟兄,拜托拼死阻敌半柱香!” 沈砚辞高声对着残存亲卫喊道。
      “我等遵命,公子保重!” 几名亲卫齐齐应下,调转兵器,迎着冲进来的山匪悍不畏死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血肉筑起最后的屏障。
      沈砚辞半扶半架着陆峥,艰难转身,向着岩壁后方漆黑的石缝挪去。
      石缝之内漆黑一片,空气潮湿阴冷,岩壁棱角嶙峋,不断刮擦撕扯衣衫。通道果真极窄,两个人几乎要侧着身子,一点点向内挪动。陆峥每动一下,后背的箭杆便会晃动,撕裂皮肉,新的鲜血源源不断浸透布料,滴落在脚下冰冷碎石上,留下一路星星点点的血痕。
      每一次疼痛袭来,陆峥的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冷汗如雨一般往下淌,却死死咬住,不肯发出一声痛哼,生怕扰乱沈砚辞心神。
      沈砚辞能感受到身侧之人身体一次次的颤抖,感受他身体重量一点点往自己身上压过来。石缝漆黑,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有掌心不断传来滚烫湿滑的血液。
      “撑住,陆峥,再坚持一会。” 沈砚辞的声音低沉沙哑,一边往前艰难挪动,一边低声在他耳畔鼓励,“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去,你不能食言。”
      黑暗的狭道之中,两人紧紧相靠。沈砚辞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陆峥后背渗出的血水染得一片湿黏。
      好不容易穿过长长的石缝,终于从山体另一侧钻了出来。眼前是后山荒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四下荒无人烟,耳边已经听不到涧底厮杀喊杀声,只有林间夜鸟凄厉的啼鸣。
      可危险依旧没有远离。石缝出口的附近,还有零星逃窜过来的落单山匪在山林间游荡。
      陆峥刚踏出石缝,便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满地枯枝落叶之上。两支长箭依旧戳在后背,失血过多让他视线开始模糊。
      沈砚辞立刻蹲下身,伸手托住他的后颈,让他缓缓靠在自己怀里。
      月光穿过树冠枝叶的缝隙,碎银似的洒下来,落在陆峥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呼吸粗重而微弱,胸口起伏,每一次吸气,嘴角都隐隐有血丝泛起。
      “陆峥!看着我。” 沈砚辞把他搂在怀中,指尖轻轻拍着他的脸颊,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陆峥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之中,只能看见沈砚辞近在咫尺的轮廓。剧痛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他的意识,可他还是努力抬了抬手,颤抖着,指尖摸索,终于碰到沈砚辞的衣袖。
      “你…… 没事…… 就好。” 他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只要你能活下来…… 就算我葬身这里…… 也值……”
      “不许说这种话。” 沈砚辞打断他,喉间酸涩发胀,眼眶滚烫,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他快速环顾四周,密林茫茫,分不清方位。身后石缝还随时可能有山匪追出来。此地不能久留。
      沈砚辞咬咬牙,把陆峥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头,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重伤的男人,一步一步,踉跄向着密林深处摸索前行。
      荒林荆棘丛生,树枝划破沈砚辞的衣袖,在手臂、脸颊划出一道道细小血口。他全然感觉不到刺痛,全部心神,都放在怀中摇摇欲坠的人身上。
      陆峥意识一阵阵涣散,好几次几乎彻底昏迷过去,全靠着一股执念勉强维系神智。偶尔清醒的片刻,便能感觉到少年单薄却坚定的肩膀,感受到沈砚辞用尽全部力气,拖着他在山林之中艰难跋涉。
      昏昏沉沉之间,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蹭过沈砚辞的脖颈,温热微弱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砚辞…… 辛苦你……”
      沈砚辞低头,感受到怀中人气息越来越虚,心口像被巨石碾压。夜色茫茫,深山无尽,追兵环伺,前路不知何处才有生机。可怀里这个人,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别睡,陆峥,跟我说说话。” 沈砚辞低声唤他,脚步不曾停下,一步一步,消失在沉沉无边的黑森林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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