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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旧给 七月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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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日头落得慢,古浪峡口的风裹着黄土,吹在人脸上沙沙作响。
王崇带着同队的四名人役把板车停在仓场外的空地上。车辕磨得光亮,车架上放着两只粗麻布粮袋。其中一只袋口有一道被砂石刮开的裂口,王崇蹲在车辕旁,就着日光穿引麻线,一针针将裂处扎紧收口。
仓场的大门开着半扇。不远处的偏栅前,几名驿递铺兵正扛着粮麻袋进出,仓官唱量、过斗的声音隔着土墙隐隐传来。那些是有常额供给的官差,领粮出纳走得极快。
唯独王崇这一队的空车,从清早便被留在了栅栏外。
直房的门吏掀帘出来,将王崇递上去的受领凭条递还给他,摇了摇头:“且再等等,军府转下来的旧卷还候着度支同勘,仓里暂未得准信。”
王崇收起麻线,站起身:“敢问官人,是咱们造送的名册不合,还是本期修障的役事有短缺?”
“都不是。”门吏道,“你队里修障的公验、前期的领单,主事都验过了,并无差池。只是你们这队口粮旧日挂在转运耗折项下,原卷第七百四十二号在长安候补附簿,这笔粮眼下该从何处落账、怎么个记法,管库官吃不准,得等军府覆牒。”
王崇站在栅栏边,看着里头一斛斛称量起运的粮车,没有再争。几名役夫靠在空车边嚼着干硬的面饼,车上的粮袋仍旧空瘪地搭着。
未时过半,王崇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拿着本期的役事记录与上一期的领粮凭记,跨进了仓场直房。
案头堆着几册厚实的仓账,主管仓场的管库官正拿着算筹校对出库数。去岁该队总领记录的底卷已被抽出来,摊在一旁,作为旧日支给办法的凭照。
“官人,”王崇将手中的两份公验端正推过去,“上一期领粮是六月初始。本期自六月初四起,至古浪峡东段清理陷道、换修车轨,役事照旧做足,队里并无添人,亦无冒领。按例,今日该支七月的口粮。”
管库官揉了揉酸胀的印堂,看了一眼役事公验上的官印,承认道:“役事是实的,支给之格也是旧有的。可前头军府转来的度支待补文移写得明明白白,原卷第七百四十二号仍在长安留案候核。”
他指了指案上的底册:“去岁那笔一千一百三十石耗折未结,里头兼支的夫粮尚未分清。我若按旧例继续从耗折项下给你们开销,万一度支将来判定不可移列,这笔粮算不算我私自重复请给?若另立新项支发,我又没有军府与度支的行文授权。前后悬着,我不敢擅落这一笔销字。”
“官人若是今日不能发,便请在这领单上批个明文。”王崇把领粮单递到他手边,“队里人役等着开饭,小人带不回粮食,总得带回官司的凭记向营里交代。”
管库官接过笔,在受领单边缘悬了悬,最终只落了五个字:
“候军府回牒。”
王崇看着那行字,问了一句:“回牒若是一月不来,明日峡里的陷道,咱们还修是不修?”
管库官收了笔,默然看着案头,答不出这句话。
王崇将凭条叠好揣入怀中。队里这几日的口粮,是出工前几个人把各自剩的干粮并作一处匀着吃的,今日空手回去,夜里便得再拆开细分。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与杂沓的脚步声。
进门的是军府派来巡查粮道支给的巡勘官,身后跟着两名负着文匣的随从吏员。军府此前已排定巡核行程,古浪仓今日须呈夏给回报。
管库官连忙起身相迎,引巡勘官落座,并命人将仓场的夏粮存簿、各役支领总册一并呈上。
巡勘官翻检着当期的支给底册,一行行核对受领人的花押与出库印戳。翻到王崇这一队的页码时,纸面上只贴着王崇方才递交的本期役事记录与旧领单,领粮一栏空悬,既无粮数,亦无受领花押。
“这一队为何悬着未发?”巡勘官抬起头。
管库官趋前低声禀道:“回巡勘官,此队系转运修障人役,去岁口粮兼支在第七百四十二号耗折内。目下该卷在省司留案候核,下官恐账目相叠、将来担私支之咎,故暂候军府覆牒明确账目归属。”
巡勘官从吏员随携的夹板中,抽出一份朱印抄录的公文,径直翻到末页,推到管库官眼前。
那是度支签发、由军府转下的待补文移抄件。
“‘见在人役旧给照旧支发,不得擅停,亦不得借待补之名增添人数与支给。’”巡勘官指着墨迹念了一遍,抬眼看着他,“军府转牒,仓场何日收到的?”
管库官额角见汗,只得据实回道:“六月二十三日收领入档。”
“原定该队领粮是何日?”
“七月初一。”
巡勘官合上文牒,声音平稳却不容推诿:“文牒早于发粮之期送到,度支与军府皆有明断。去岁第七百四十二号未结,待补的是去岁旧项核销,本期见在人役口粮,自当依实支照旧支发。你所疑虑的账目归属,留待军府造报时分列,不可因此压扣本期见在之粮。”
巡勘官不再多费辞令,命门吏将候在外头的王崇传进房内。
他将当期的名册与役事公验平铺开来,逐项核验:
“王崇,你这一队见在何人,依册点来。”
王崇当面报出五人姓名与籍贯。巡勘官执笔比照名册,核对役事公验中的出工日期与段落,确认王崇与四名同伴皆实实在在在古浪峡修障,并无归家、调离或在别处支食的情形。
巡勘官又核去岁旧凭,发现其中另有一名老役夫已于开春放归,遂在录副旁注明,本期不列支给。余下五人与当期名册、役事公验相合。
随后,巡勘官核对上期支给办法,按本期实在五人与应给期间算定粮数,未增其数,亦没有因迟发四日减扣。
算定之后,巡勘官取过公案上的文移用笺,亲笔写下查验意见:
“勘得该队见在人役五口,实有清障役事,无重领虚报之弊。依军府转牒‘旧给照旧支发’条,责令仓场立时照实核发七月口粮。”
写罢,巡勘官在处置意见后画押、用印,将纸张递给管库官:“此系本官核验之责。本期见在人役核明无误,你可依此出粮。”
管库官接过凭记,在出库单上署名,用印,交予仓吏:“开内栅,按实核之数称量出仓。”
量粮处的木挡板被两名仓吏卸下。
仓吏按核定数量平斗斛,将麦粟倾入布袋中。王崇核过数量,确认斗斛平正、粮食干爽无杂,才让同伴扎紧袋口。
装好的两袋粮食被抬上板车,压得车架微微一顿。
王崇转回直房案前。案上摊着本期的受领凭单,上面已写明了核准的粮数与仓场实支印戳。
王崇接过令史递来的笔,在受领人一栏下方画了花押,又伸出拇指,在墨印旁按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仓吏在凭单末尾添注下今日实发的日期:七月初五。
与此同时,巡勘官坐在侧案前,取过巡查底簿,另起一页,据实录下迟发的始末:
军府转牒于六月二十三日抵仓;该队原定七月初一受粮;管库官因待核疑虑留滞四日;经本官于初五日查验人役役事确实,责令如额补发。
管库官立在一旁,看着巡勘官笔下据实记下迟发的始末,垂首认下。
板车推动的轴响自门外响起,渐渐向峡口方向远去。
仓房内重又归于寂静。小吏走上前,开始归整案上的账卷。当翻到本期这张受领单时,他看着上头两处日期与批注,抬头请示道:
“官人,这张凭单另有批注,可要重新誊清?”
管库官正在洗砚台里的残墨,闻言道:“照原样收。两处日期都留着。”
他拿过干布擦净双手,走回长案边,拿起朱笔,在受领单下方的附注栏里补写下一行细字:
依军府转牒,核实见在人役,照旧支给。
写完,他在对应旧案关联一栏添注了“第七百四十二号”。
仓吏将今日出库的实发斛斗数填完,把笔递了过来。
管库官从头看了一遍那两个相差四日的日期,接下笔,在凭券的最末端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