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日前 杨家管事被 ...
-
杨家管事被带进偏房时,那套素衣已经铺在案上。
他进门便跪下叩首:“小人给娘子请安。”
杨玉环没有问是谁让他来的,只示意阿蛮把素衣展开。
素绢裁得很平整,袖口压着一道窄边,旁边整整齐齐放着束发的素带与一双新鞋。
“这样齐全,难为家里一日便赶出来了。”
管事听不出责问,腰背稍稍松开。
“府里得知宫中口谕,不敢耽搁。主母怕宫中催得急,午后便召集针线房赶制,小人拿到衣裳,一刻也没敢歇。”
杨玉环拿起衣袖,在自己腕边比了一下。
长短正好。
“手艺倒比从前好了。”
“娘子出阁前常在府里裁衣,旧样都还留着。”
杨玉环看着他:“五年前的旧样,还合今日的身量?”
管事的腰重新弯了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
炭盆里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杨玉环拿起那张窄小的领料签,轻轻压在素衣的衣襟上。
四日前的库房戳记,在烛火下一清二楚。
“再想想,”杨玉环道,“这衣服究竟是哪一日开始做的。”
管事的目光扫过那张签纸,背脊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认错,反而撑直了身子,语气透着委屈:“娘子明鉴,府里管库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仆,昏花眼录错日子是常有的事。这确是午后才从库中支领的素绢,主母一片好心,断不敢拿放了四日的旧料来糊弄娘子。”
“阿蛮,”杨玉环没有接他的话,只吩咐道,“去把掌衣女官叫来。”
管事脸色微动,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阿蛮挑帘出去。外头廊下传来两名守卫换班的声响,铁甲与刀鞘轻碰,隔着门板透进一股夜里的寒意。
偏房内没人再说话。
杨玉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眸翻看着案边的一卷诗抄。管事跪在冰凉的方砖上,几次回头看门,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不多时,掌衣女官被阿蛮领了进来。她衣裳穿得仓促,发髻微松,进门便跪下行礼。
杨玉环指了指案上的素衣:“你来看看这身量。”
女官膝行上前,只伸手在衣裳的肩背处摸了一把,便低声道:“回王妃,这肩宽放了三分,腰身收了半寸,是照着上个月新裁王妃礼衣的寸尺做的。府里的旧样绝没有这个数。”
管事连忙插话:“上月寿王府裁衣,杨家恰好也做了新衣,许是两边裁缝互相通了消息……”
“寿王府的量体寸尺,”杨玉环看着他,“是能私相授受的吗?”
管事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里。
女官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主动叩头道:“王妃恕罪!四日前杨家来送时鲜节礼,领头的人拿了外院的帖子,说要替王妃添置冬衣,问奴婢讨要新寸尺。奴婢想着是娘家送来的,便照着底册抄了一份给他。”
杨玉环合上诗抄。
“那日来讨尺寸的人,是你吗?”
管事伏得极低,额头贴在砖面上:“不是小人……小人只负责采买外务,内宅送礼之事,小人实在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今日送衣来,为何一口咬定是午后赶制?”
管事伏在地上,手指抓紧了膝前的下摆。
“回娘子……”管事声音发颤,终于改了口,“四日前确实有人往杨家送了口信,只说宫中太后荐福,可能要在宗室女眷中选人受度。主母心里没底,怕真落到娘子头上措手不及,才让人来悄悄问了身量,先把衣裳预备下……主母嘱咐过,这事不能惊动王府,所以方才小人不敢实说。”
杨玉环把领料签收进掌心。
“谁送的口信?”
管事接连叩了两下:“小人确实不知……送到府里的是一张带暗纹的素笺,没有署名。门房的人只说,那纸式与朱押像是内侍省往来所用。”
杨玉环看了一眼阿蛮:“让府兵带他去偏厢歇着。门前留两个人守着,天亮前,不许他踏出寿王府半步。”
府兵入内将管事架起带走。
女官依旧伏地请罪。杨玉环命她回屋自省,不许私下传话。
偏房里彻底空下来。
阿蛮上前将素衣收起:“娘子,他吐出来的‘内侍省暗纹素笺’,是真的吗?”
杨玉环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浓重的夜色。
“衣服是真的,日子是真的。剩下的,等门籍翻出来就知道了。”
三更梆声从远处传来。
西阁的灯一夜未熄。
温泉宫里,沈知微也没有睡。
天色刚亮,她便叫陈福取来宗室赏赐的旧例。陈福抱来三册簿子,她看不懂其中的品级差别,只挑了绢帛、药材和几样不会惹眼的器物,让他另外誊在一张纸上。
“这些东西送到寿王宅,够不够?”
陈福没有回答,先看向高力士。
沈知微把笔放下:“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昨天的事不会再办了。”
高力士接过赏单。
“赏寿王,还是赏寿王妃?”
“他们是夫妻,不能一起赏吗?”
“可以。请大家定一个名目。”
沈知微低头想了片刻,在赏单上写下“为太后荐福”几个字。
写完第一遍,她自己先停住,提笔把几个字涂掉,墨迹在纸上结成一团。
“只赏寿王呢?”
高力士将赏单放回御案:“圣人昨日要度寿王妃入道,今日便厚赏寿王。寿王接了,旁人会猜他用什么换来了这份赏赐;寿王不接,便是拒绝圣恩。”
陈福仍捧着三册旧例候在阶下。
沈知微将那张赏单折起,压回草敕之下。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朱砂,在素麻纸上蹭出一道暗痕。
“先放着,我再想想。”
寿王宅开门以后,王府长史亲自去旧柜中查找四日前的门籍。
李瑁先到了西阁。
杨家管事已被移去值房。廊下换成王府亲兵,送来的法服仍封在木匣里。
杨玉环当着李瑁的面拆开封纸。
素衣、尺纸与领料签依次放在案上。李瑁看完日期,又拿起昨夜记下的口供。
屋里没人说话。
阿蛮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火星从灰中翻起,照亮李瑁手中那页纸,又很快暗下去。
“岳家四日前便开始备衣。”他说。
杨玉环把收礼簿推到他面前。
四日前的节礼、掌衣女官的签名,以及缺失的尺寸单都在同一页上。李瑁看完,将簿子放回案面。
“你当真半点不知?”
杨玉环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领料签重新压到素衣上。
“昨夜以前,我也以为这衣服是听见口谕以后才做的。”
李瑁看着她,目光停了片刻。
他没有再问,转身叫长史进来。
“杨家管事移去前院。昨夜与他接触过的人分开安置,谁也不许向外传话。”
长史领命。
李瑁伸出手:“昨日两道口谕的记录。”
长史从袖中取出册子。
杨玉环看着那册子落入李瑁手中。中使何时进门、她如何谢恩、追令何时抵达,都记在里面。
李瑁将册子收进袖中。
“送到前院书房封存。”
杨玉环按住木匣:“若宫中再有内旨,西阁也要留底。”
李瑁整了整袖口。
“宫中的事,由前院接。”
他跨出门槛,又停下吩咐长史:“今日起,不收杨家送来的东西。再有人持杨家名帖上门,先扣下验明身份。”
李瑁走出西阁。
法服仍留在杨玉环的案上,口谕记录却被带去了前院。
直到午后,长史才从门房旧柜里找出四日前的底册。
当日来人持杨家名帖,送入两匹绢、四盒香药。入门和离府的时辰都与西阁收礼簿相合。
掌衣女官隔着屏风辨认了许久,只记得那人年纪不大,进退规矩,不像寻常在外院奔走的仆从。
长史把底册翻到验帖一栏。
杨家的名号旁,压着一道暗红色小记。
下面另写了五个小字:
内侍省帖,验。
阿蛮俯下身:“杨家的人,为何会带着内侍省的帖子?”
杨玉环按住那一页,没有让长史立刻把册子送去前院。
“先把那日守门的人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