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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天来了,报纸背面有人写了"春天快乐"   冬天过 ...

  •   冬天过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期末考、寒假、春节、开学,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翻过去。等陆子昂再站在老榕树前面的时候,校服外面已经不用裹羽绒服了,操场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风里带着泥土翻新的潮润气息。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下午,他翘了自习课去赴那个约。
      夏未央跟在他旁边,两人各端了一杯王秀芬阿姨特供的热奶茶,在操场东南角的老榕树底下站定。树的枯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远看像笼了一层淡绿的薄雾。树洞口的旧报纸还塞在原位,边缘被风雨泡得有些发软,但整体完好,没掉。
      "林知秋的方法管用。"夏未央蹲下去看了看,"一个冬天没脱落。"
      "老方法一般最管用。"陆子昂也蹲下来,把旧报纸一层一层地往外抽。报纸已经干透了,叠层之间夹着干枯的苔藓碎屑和几片去年秋天的落叶。他抽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面上一道凸起的笔痕——圆珠笔的压痕,笔画流畅,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他把报纸翻过来。最后一层报纸的背面,靠右的位置,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笔迹端正但不拘谨,每个字的收笔都带一个微微的向下的弧。内容只有六个字加一个标点:"春天快乐。——周远航。"
      陆子昂的手停住了。他和夏未央同时低头看着那行字,奶茶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缕白烟。
      "周远航来过。"夏未央先开口。
      "来过。而且是在我们塞完报纸之后来的。"陆子昂把报纸小心地翻了个面,确认没有其他字迹,"他拆开过报纸,在背面写了这行字,又原样塞回去了。旧报纸的叠痕顺序完全没变,说明他拆了之后仔细地复原了,确保我们下次取的时候不会发现被动过——除非我们看到背面。"
      "他算准了我们会翻到背面?"
      "他算准了我们会在春天来取报纸,而且取的时候一定会把整摞报纸翻一遍。"陆子昂把那行字对着光看了看,圆珠笔墨迹的颜色很新鲜,纸面没有灰尘积压的痕迹,"这行字写了不超过一个月。可能是春节之后、开学之前那段时间他来的。那段时间学校没人,他来去自由。"
      夏未央把手伸进树洞摸了摸内壁:"鹦鹉呢?怎么没动静?"
      树洞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只灰褐色的小脑袋从洞腔拐弯处探了出来。那只鹦鹉比去年秋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羽毛蓬松油亮,喙部干干净净的,它探头看了看外面的两个人,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响亮而清晰的——"春天快乐!"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哑嗓子的老气,但中气十足。
      陆子昂和夏未央对视了一眼。
      "它学的。"陆子昂说。
      "周远航教的。"夏未央说。
      "他不仅写了字,还教鹦鹉说了一遍。"
      鹦鹉在树洞入口抖了抖羽毛,又重复了一遍:"春天快乐!春天快乐!"然后缩回了洞腔深处,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啄什么东西。
      陆子昂把那摞旧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这张报纸存档。周远航的圆珠笔字,头一回见到。"
      "他在整个故事里一直以'别人的转述'出现——陈默他们写的日志里提到他,沈淮的磁带里有他的声音,他的信在铁盒里,但那是三十九年前的。现在这是他的真迹,上周刚写的。"夏未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终于亲自写了一次。"
      "他一直在。"陆子昂收好报纸,看着老榕树的嫩芽,"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帮陆绍庭传了那句'谢谢',自己又回来补了一句'春天快乐'。他没有要见我们的意思,但他用字和鹦鹉告诉我们——他一直在看着。"
      周小萌当晚把"春天快乐"那行字扫描进了电脑,在年鉴第二卷的初稿里单独开了一页。那页的标题是「周远航·2027年春·手迹首次出土」。底下注释写:"旧报纸背面发现。笔迹与铁盒信件中周远航字迹一致。经比对确认系本人所书。推断书写时间为2027年1月至2月间。该纸张已存档。鹦鹉同步习得语音复刻。"
      新社员们围着那张扫描图看了好几轮。李骁说:"周远航是唯一一个我们到现在还没见过真人的关键人物。"苏晓补充:"而且他可能一直住在本地。退休教师,回校方便,没有子女在当地——郑老师上次提过一句,说他退休后独居,偶尔回来看看。"
      "那他为什么不见我们?"周小萌问。
      "可能他见过了。"顾临渊靠在窗台上,"只是我们没认出来。"
      "什么意思?"
      "我们校庆那天的校友接待处,郑老师让周小萌去帮忙登记签到。那天签到册上有没有一个姓周的老先生?"
      周小萌愣了愣,翻出手机里的签到册照片,往上滑了一段:"有。签到册上有一个'周远航'的签名,时间写的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她抬起头,"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在展板那边讲解,没在接待处。接待处是郑老师自己看着的。"
      "郑老师知道。"夏未央说。
      "他那天晚上跟我们吃烤全羊的时候什么都没提。"
      "他可能觉得不到时候。"陆子昂接话,"周远航来签到了,说明他来过校庆。他可能站在展板前面看过我们的东西,可能站在人群后面听了夏未央的讲解,可能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跟我们擦肩而过。但他没有说'我是周远航'。"
      "为什么?"
      "因为他想看的不是'我们认识他'。"陆子昂把那行"春天快乐"的字又看了一遍,"他想看的是'我们还在做这件事'。他确认了,就放心了。然后他在树洞里补了一行字,算是一个……隔空的回应。"
      "像陆绍庭隔着锁孔回应孙立军那种方式。"林朝夕说。
      "一模一样。都是隔了很多年,用自己习惯的方式,跟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正式见面的人打个招呼。"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春天傍晚的暮色是浅蓝泛粉的,玉兰树的枝影投在窗玻璃上。窗台上的阿萨谢尔松果收纳箱换了一季的库存——旧松果被清空了,新松果还没开始攒,箱子空荡荡的,看起来有点寂寞。但乌鸦今天不在窗台上,不知道又去哪儿捡东西了。
      "我们能不能去找周远航?"李骁问,"既然他就在本地,而且愿意在校庆签到、愿意在树洞里写字——"
      "找他也行,但不能刻意。"陆子昂说,"他用了'春天快乐'这四个字,说明他想用'偶遇'的方式出现。如果我们专门去堵他,反而破了他那种'顺其自然'的节奏。"
      "那我们怎么遇见他?"
      "他会安排。他能算准我们春天去取报纸的时间,自然也能算准别的时间。我们正常过日子,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的。"
      陆子昂说完这话的时候,胸口那块石头轻轻温了一下,像是某个老人在遥远的地方点了头。
      果然,没过几天,事情就来了。
      周四下午,郑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没署名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沓手写的教学笔记,封面上写着"江北中学语文组·散文阅读课教案汇编·周远航"。里面附了一张便签纸,字迹跟树洞报纸背面一模一样:"郑老师,这几份教案我整理出来了,放你桌上。如果有年轻老师想参考,随意取用。另:活动室那个绿萝该换土了。我上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盆底的土有点板结。——周远航。"
      郑远把便签纸拍了照片发到社团群里。十二个人对着那张照片研究了十分钟,最后陆子昂总结:"他上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上周几?周几他路过活动室了?我们上周每天都在活动室,有人见过一个老人在门口站着吗?"
      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举手。
      "所以他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注意到。可能他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眼就走了,或者从窗户外头走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他知道绿萝需要换土了。"夏未央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翻了个底,盆底的排水孔周围确实有一圈板结的土块,"他说得对。这盆土该换了。"
      "他连绿萝的土板结都知道。"陆子昂苦笑,"他不仅知道它该换土了,还特地写了张便签提醒我们。他根本不打算'正式见面',他打算一直用这种方式——留下东西就走,让我们自己发现。"
      "像一个隐形的社团顾问。"苏晓说。
      "比郑老师还隐性。"
      郑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我现在是明面上的顾问。周老师是暗面上的顾问。你们有两个顾问了。"
      "郑老师您不吃醋?"
      "我吃醋干什么。周老师的教案我拿来看了一晚上,比我写的版本高两档。他能当你们的暗面顾问是我的福气。"郑远把那张便签纸收进了自己的抽屉,"而且,有个人暗中照看你们,比什么都保险。"
      绿萝换了新土之后,新叶抽得比之前更快了,一星期之内冒了四片,油绿油绿地垂在花盆边缘。夏未央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均匀晒到光。换下来的旧土被倒进了老榕树根下,算是物归原主。
      又过了一周,周五放学前,陆子昂在活动室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小包东西。油纸包的,系着一根棉线,打开来是几颗晒干的红枣和一撮枸杞。油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春燥。泡水喝。——周。"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歪星星。
      陆子昂把那包红枣枸杞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拿给活动室里其他人看。
      "周远航送的。"夏未央接过去闻了闻,"红枣是今年的,很干。"
      "他连我们春燥都操心。"李骁说。
      "他现在管我们像管一群孙子。"
      "——他可能真把我们当孙子辈了。他今年快六十了吧?"
      "五十九。校庆那年他五十八,退休前最后一年。"
      陆子昂把那包红枣枸杞放进铁皮箱子旁边的零嘴收纳盒里,跟阿萨谢尔的松果收纳箱并排放着。收纳盒是新添的,标签机打的"周远航老师投喂站"。"以后他放什么我们就不客气了,全收着。"
      "他不留名,只在纸片背面写'周'。"
      "那我们就知道是他。全校只有一个'周'会用这种方式送东西。"
      第二天早上,陆子昂到活动室开门的时候,那包红枣枸杞已经被分成了六小包,分装在六个小袋子里,放在了窗台上——每包底下压着一张手写小纸条:"陆子昂""夏未央""顾临渊""林朝夕""苏晓""周小萌"——连新社员都有份。分配的人显然来过活动室,开了门,分了包,又锁门走了。
      "他怎么进来的?"李骁问。
      "他退休之前有活动室的钥匙,一直没交回去。"陆子昂拿起自己那包,"郑老师知道。郑老师上周说过,周老师离职的时候签了'保留教具钥匙以备临时取用'的条子。活动室的门锁三十多年没换过,他当然进得来。"
      "他不仅进了活动室,还一个一个分了包。"夏未央把自己那包拆开闻了闻,"他知道我们的名字。他知道谁是谁。"
      "他关注了我们半年了。"林朝夕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从校庆签到到现在,他一直在收集我们的信息。"
      "那他有没有可能——"周小萌小声说,"——其实每天都在学校附近转悠,只是我们没发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窗台上新出现的那包枸杞旁边,压着一片干透了的榕树叶,叶脉完整,形状端正。跟去年阿萨谢尔送的那片很像,但叶片更大,颜色更均匀。
      陆子昂把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叶脉在透光下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把叶子夹进了旧日志的新增页里,放在周远航那行"春天快乐"的旁边,然后合上日志,抬头看了看窗外。
      春天真的到了。老榕树的嫩芽已经舒展成了巴掌大的新叶,树洞里那只鹦鹉偶尔叫一声"春天快乐",声音比冬天嘹亮了不少。玉兰花开得满树满枝,白花花的一片在风里微微摇晃。操场上有人开始踢球了,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暖风。
      活动室的窗台上,阿萨谢尔蹲在空了一冬天的松果收纳箱旁边,爪子里捏着第一颗新捡的松果——松果颜色浅绿,还没干透,是今年春天的头一批。它把松果放进空箱子里,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抬头对着窗户里的陆子昂嘎了一声,像是在宣布:新季度开始了。
      陆子昂对着乌鸦点了点头。
      "开始了。"
      (第十五章完)
      【下集预告:春天过了一半,陆子昂收到了一个更意外的包裹——地址是老榕树树洞,收件人写的是"陆家后人"。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把铁锈斑驳的旧钥匙,配着一张手写的地址:江北区安平街57号老宅。钥匙的齿纹跟张建国当年在石榴树底发现的皮箱钥匙完全不同,更像是老式院门那种大号的铜铁钥匙。纸条上写着:"陆家的老宅子还在。你知道吗?陆绍庭在那里住了一辈子,去世前把所有东西封在了阁楼里。如果你有时间,去看看。——周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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