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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雷 民国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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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初十,天津。郊外爆炸声大,火光冲天。
胡康竞殁。黑岛勇殁。日军细菌战支所毁。
是日,无雨。
八月初十,子时。
天津郊外,一片荒地。
荒地中央有一栋灰色的建筑,两层楼,围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两个卫兵,端着枪,挺着胸。
建筑里亮着灯,灯火通明。
黑岛勇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几个日本兵把一摞一摞的文件扔进铁盆里,点火烧。文件烧得噼啪作响,黑烟冒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快一点。"黑岛勇说,"明天之前,全部烧完。'毁尸灭迹',懂吗?"
"是,机关长。"一个日本兵说。
黑岛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对刻了梅花的核桃,开始盘。
盘了两下,他停住了。
他看着核桃上的梅花,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方文书啊方文书,"黑岛勇自言自语,"你这手活,真是'巧夺天工'。可惜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把核桃放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很浓,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围墙外面,黑暗中,蹲着四个人。
胡康竞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腰里别着炸药。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抹了灰,看不清模样。
他旁边是胡德贵,手里也拿着一把枪,手在发抖。
后面是两个兄弟,老张和老李,都是胡康竞信得过的人,以前跟着他干过,身手不错。
"表哥,"胡德贵压低声音,"我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胡康竞说,"怕就别来。"
"我我我不是怕,"胡德贵说,"我我我就是……"
"行了。"胡康竞打断他,"记住,进去之后,老张老李去东边,你跟我去西边。炸药放好之后,点火,然后撤。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三个人说。
"好。"胡康竞说,"走。"
四个人猫着腰,沿着围墙根,往西边摸过去。
西边有一个小门,是运送物资的入口,平时锁着,但胡德贵有钥匙——他在日军医院当差,经常来这里送东西,偷偷配了一把钥匙。
胡德贵走到小门前,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胡德贵推开门,四个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实验室里传来烧文件的噼啪声。
四个人沿着墙根,往各自的方向摸过去。
老张老李去东边,胡康竞和胡德贵去西边。
西边是仓库,里面存着大量的物资,还有几桶汽油。胡康竞把炸药放在仓库中央,又把汽油桶打开,倒在地上。
"表哥,"胡德贵说,"放好了。"
"好。"胡康竞说。
炸药放好了,他们开始往外走,胡德贵不小心踢到了道边的一个铁桶。
"哐当"一声,铁桶倒在地上,滚了几圈。
"谁?!"走廊里传来喊声,然后是脚步声。
胡康竞站在院子中央,没跑。他从腰里掏出引爆器,握在手里。
卫兵冲出来了,十几个,端着枪,往他这边跑。
胡康竞看着他们,笑了。
&廊里传来一声一声叫喊,然后是不断地脚步声。
"你们!"胡康竞说,"快跑!"
其他两个人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两个日本兵从走廊里冲出来,看到他们,举枪就射。
"砰砰"两声,胡德贵中弹,倒在地上。
"德贵!"胡康竞喊了一声,停下来,转身要去扶他。
"表哥……"胡德贵躺在地上,嘴里冒血,"我我我不行了……你你你快走……"
"德贵!"胡康竞蹲下来,扶住他。
"走……"胡德贵说,"别别别管我……"
胡康竞看着他,看了一眼,然后咬了咬牙,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刚跑了两步,背后又传来一声枪响。
"砰"的一声,胡康竞中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捂着伤口,继续跑。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一路都是。
他跑到院子中央,从腰里掏出引爆器。
实验室里的日本兵冲出来了,十几个,端着枪,往他这边跑。
黑岛勇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胡康竞。
"胡站长?"黑岛勇愣了一下,"你?"
胡康竞看着他,笑了。
"黑岛机关长,"胡康竞说,声音颤抖,但很清楚,"你猜我要干什么?"
黑岛勇的脸色变了。
"你……"黑岛勇说,"你疯了?"
"我没疯。"胡康竞说,"我清醒得很。"
他举起引爆器,看着黑岛勇,笑了笑。
"黑岛机关长,"胡康竞说,"你说'中日亲善',说'大东亚共荣',说'我们是来帮助中国的'。你说得真好。"
黑岛勇的脸色发白。
"你……"黑岛勇说,"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胡康竞笑了,"我要送你上路。"
他按下了引爆器。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天津城。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围墙,掀翻了屋顶,掀翻了一切。
灰色的建筑在火光中倒塌,变成一片废墟。
浓烟滚滚,升上天空,像一条黑龙,在夜空中盘旋。
爆炸声持续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因为仓库里的炸药和汽油被引爆了,连锁反应。
整个天津城都震了三震。
天津站里,贺昀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听到爆炸声,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窗户边,往外看。
郊外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怎么回事?"贺昀说。
"队长,"小赵冲进来,"郊外爆炸了!好像是……好像是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贺昀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走!去看看!"
贺昀抓起外套,往外走。小赵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贺昀看到方天高站在走廊里,看着郊外方向的火光。
"方文书,"贺昀说,"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方天高说。
"走,一起去看看。"贺昀说。
方天高点了点头,跟在贺昀后面,往外走。
一行人坐车,往郊外赶。
还没到地方,就看到了火光。
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车开不进去了,几个人下车,步行往前走。
走到近处,所有人都愣住了。
灰色的建筑已经没了,变成一片废墟。残垣断壁,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硝烟味。
围墙倒了,铁丝网断了,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
贺昀站在废墟前面,看了很久,没说话。
方天高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队长,"小赵说,"这……这是……"
"炸了。"贺昀说,"全炸了。"
"谁干的?"小赵问。
贺昀没说话,看着废墟,看了很久。
"搜。"贺昀说,"看看有没有活口。"
"是。"小赵说,带着几个人,往废墟里走。
方天高也往前走,走进废墟里。
他踩着碎砖烂瓦,一步一步,往废墟中央走。
走到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块银闪闪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方天高蹲下来,捡起来。
是一块怀表。
银壳子,上面有划痕,表蒙子碎了,表壳变形了,指针停在子时三刻,一动不动。表盖摔开了,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穿着旗袍,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秀兰,等我回来。
方天高拿着怀表,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块怀表。
胡康竞每天都带在身上,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方天高一直以为那是一块普通的怀表,现在才知道,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老婆。
秀兰。
方天高把怀表合上,放在口袋里。
怀表已经不走了,指针停在子时三刻,停在了胡康竞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方天高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停。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看到地上有一只手,焦黑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方天高蹲下来,掰开那只手。
是那对刻了梅花的核桃。
黑岛勇的核桃。
方天高看着那对核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在废墟里走了一圈,没找到胡康竞的尸体。
也没找到黑岛勇的尸体。
爆炸太厉害了,粉身碎骨,什么都没留下。
方天高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四周的残垣断壁,看了很久。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哭。
但石头会记住。
记住那声巨响,记住那片火光,记住那个老油子,在最后一刻,变成了一块石头。
贺昀也在废墟里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对刻了梅花的核桃,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看到了几个日本兵的尸体,焦黑的,扭曲的,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没找到胡康竞的尸体。
他走到废墟中央,看到方天高站在那里,看着四周。
贺昀走过去,站在方天高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废墟,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贺昀才开口。
"方文书,"贺昀说,声音有点哑,"你说,胡站长他……图什么?"
方天高没说话。
"一个站长,"贺昀说,"贪财,怕事,明哲保身,每天打麻将,吃花生米,混日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方天高还是没说话。
"你说,"贺昀说,"他图什么?"
方天高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他是中国人。"
贺昀愣了一下。
"中国人?"贺昀说。
"嗯。"方天高说,"他是中国人。"
贺昀没说话,看着废墟,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才说:"好一个……"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冷。
"胡康竞啊胡康竞,你这个老油子,'扮猪吃老虎'。你扮了一辈子猪,每天打麻将吃花生米,混吃等死,最后吃了只大老虎——把日本人的老窝都端了。你说你这猪,扮得……"
他顿了顿,又说:"你说你图什么?图名?你名字都留不下。图利?你一分钱没带走。图个……"问心无愧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方天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发现,贺昀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天津站乱成一团。
站长没了,群龙无首,贺昀暂时主持工作。
贺昀坐在站长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小赵,"贺昀说,"胡站长的事,怎么上报?"
"这……"小赵说,"队长,你说怎么报?"
"就说,"贺昀说,"胡站长在执行任务时,不幸殉职。"
"是。"小赵说。
"还有,"贺昀说,"胡站长的家属,多给点抚恤金。"
可他不知道胡康竞没有家属了。
"是。"小赵说。
小赵出去了。贺昀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窗外,郊外方向的火光已经灭了,但浓烟还在,升上天空,像一条黑龙,在夜空中盘旋。
贺昀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胡康竞啊胡康竞,"贺昀自言自语,"你这个老油子,藏得真深。"
他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又说:"你说你图什么?"
没人回答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转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怀表在走。
五天后,八月十五。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天津,全城沸腾。
街上的人欢呼,放鞭炮,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有人把日本旗扯下来,踩在脚下,吐唾沫。
有人把日本兵的帽子摘下来,扔到天上,哈哈大笑。
天津站门口,也聚了很多人,欢呼,雀跃。
方天高站在天津站门口,看着街上庆祝的人群,看了很久。
他想起狗剩。
狗剩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阴沉沉的,下着雨。
他想起胡康竞。
胡康竞死的时候,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天津城。
他想起师傅。
师傅说,你是一块石头,石头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不怕水冲。
他想起师傅说,石头不说话,但石头能填平沟。
方天高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庆祝的人群,脸上没有表情。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笑,也不会哭。
但石头会记住。
记住那些在黑暗中燃烧的人,记住那些在沉默中爆发的人,记住那些用生命照亮前路的人。
石头会记住。
贺昀也站在天津站门口,看着街上庆祝的人群。
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他想起胡康竞。
那个老油子,贪财,怕事,明哲保身,每天打麻将,吃花生米,混日子。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最后一刻,干出了惊天动地的事。
贺昀想不通。
他想不通,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怎么会突然不怕死了。
他想不通,一个明哲保身的人,怎么会突然挺身而出了。
他想不通,一个每天混日子的人,怎么会突然干出这种事。
他想了很久,没想通。
然后他想起方天高说的那句话。
"他是中国人。"
贺昀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
"中国人……"他说,"好,……中国人。"
他转过身,往站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天高。
方天高还站在那里,看着街上庆祝的人群,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石头。
贺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方天高回到家,招娣已经做好了饭。
两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吃饭,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招娣忽然说:"先生,日本投降了。"
"嗯。"方天高说。
"狗剩……"招娣说,"狗剩他……"
她没说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方天高没说话,递给她一块手帕。
招娣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然后说:"先生,狗剩他……他没看到这一天。"
"嗯。"方天高说。
"还有胡站长,"招娣说,"胡站长他也……"
"嗯。"方天高说。
招娣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掉在碗里,和饭混在一起。
方天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他们都没白死。"
招娣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都没白死。"方天高又说了一遍,"日本投降了,他们的血没白流。"
招娣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继续吃饭。
方天高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的手很稳,筷子夹菜,夹得很准。
但他的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起师傅说的第二层话。
师傅说,石头跟骨头都是硬的。可骨头长在人身上,人让骨头打人,骨头就打人。骨头没有自己,骨头只有主人。石头不长在谁身上,石头是天地生的。你是石头,不是骨头。
方天高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胡康竞以前是骨头,长在国民党身上,国民党让他混日子,他就混日子。但在最后一刻,他变成了石头,天地生的石头,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底线。
贺昀现在还是骨头,长在国民党身上,国民党让他抓人,他就抓人。但他有没有可能,也变成石头?
方天高不知道。
但他知道,石头不会放弃任何一块可能变成石头的骨头。
他是石头。
石头会等。
等水冲够了,沟底下的石头,就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