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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招娣 民国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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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六月,天津。阴。
方天高与招娣成婚。娃娃亲,张玄清与王班主旧识所定。
是月,张玄清留书,不知所踪。
狗剩死了之后,天津站门口的街角,就只剩小胜一个人了。
他还是每天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摞报纸,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围得很紧。只是旁边少了一个结巴着吆喝"先先先生买包烟吧"的男孩,显得空荡荡的。
方天高下了班,不再在门口停了。他直接走,目不斜视,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石头。
但有一次,他走到拐角,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胜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报纸,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发抖。
方天高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方天高去了德福茶馆。
还是老暗号。一壶茉莉,茉莉卖完了有黄山毛峰,那就毛峰加两碟点心,楼上听雨轩。
盛由知已经在那里了。
"坐。"盛由知说。
方天高坐下来,没说话。
"怎么了?"盛由知问,"出事了?"
"狗剩死了。"方天高说。
盛由知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盛由知说,"我听说了。贺昀的人干的?"
"嗯。"方天高说。
"节哀。"盛由知说。
方天高没说话。
"你今天来找我,"盛由知说,"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还有个事。"方天高说,"小胜。"
"小胜?"盛由知问,"就是那个卖报的小孩?"
"嗯。"方天高说,"她是个女孩。"
盛由知愣了一下:"女孩?"
"嗯。"方天高说,"女扮男装。左眼受过伤,视力差。"
"她什么来历?"盛由知问。
"河南开封人,"方天高说,"戏班子班主的女儿。1942年戏班子被日本人杀了,她装死逃过一劫,左眼被刺刀划伤。后来流落到天津,女扮男装卖报。"
"你怎么知道的?"盛由知问。
"她跟我说的。"方天高说。
盛由知想了想,然后说:"你想怎么办?"
"给她找条出路。"方天高说,"不能再让她在街头卖报了。狗剩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她。"
盛由知想了很久,然后说:"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方天高问。
"结婚。"盛由知说。
方天高愣了一下:"结婚?"
"对,"盛由知说,"假结婚。你娶她,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是兄妹。这样她就有了身份,有了依靠,不用再在街头卖报了。"
"可是……"方天高说。
"我知道,"盛由知说,"假结婚有风险。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你想想,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在日占区,女扮男装卖报,迟早出事。你娶了她,她就是方太太,有了身份,有了依靠,没人敢动她。"
方天高想了很久,然后说:"可是贺昀那边……"
"贺昀那边我来应付。"盛由知说,"我会把她的背景做得天衣无缝。戏班子惨案,有目击者,有汉奸记录,有国民党出战记录,都能查到。她的背景越惨,就越不可能是间谍。一个有这么惨背景的女孩,不可能是间谍。一个娶了这么惨背景女孩的文书,也不可能是间谍——间谍不会娶这么惹眼的人。"
方天高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方天高说。
"还有,"盛由知说,"就说,你师傅当年在河南唱戏,跟牡丹班的王班主有过交情,两人喝了一顿酒,就给未出生的孩子定了娃娃亲。后来□□,两家失散了,这门亲就搁下了。如今招娣找来了,正好接上。。"
"好。"方天高说。
"她先住我家,"盛由知说,"我老婆照顾她。等背景查清楚了,再办婚礼。"
"好。"方天高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盛由知先走了。方天高在听雨轩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茶,然后才下楼,出了茶馆。
第二天,方天高去找小胜。
小胜还在天津站门口的街角卖报。看到方天高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先生。"小胜说,声音很细。
"跟我走。"方天高说。
小胜愣了一下:"去……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方天高说。
小胜犹豫了一下,然后抱起报纸,跟在方天高后面。
方天高带着她,绕了几条街,确认没人跟踪,然后到了盛由知家。
盛由知的老婆开了门,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很和善。
"来了。"盛由知的老婆说,"快进来。"
方天高带着小胜进了屋。盛由知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坐。"盛由知说。
小胜坐下来,抱着报纸,很紧张,眼睛四处看。
"别害怕,"盛由知说,"我们不是坏人。"
小胜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盛由知问。
小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小胜。"
"本名呢?"盛由知问。
小胜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招娣。"
"招娣。"盛由知重复了一遍,"你听我说。"
招娣没接话,头埋得更低了。
"招娣,"盛由知说,"这件事儿。你听完了,再决定同不同意。"
招娣抬起头,看着盛由知。
盛由知把假结婚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招娣说了。娃娃亲的说法,张玄清与王班主旧识,方天高娶她,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是兄妹。她先住盛由知家,等背景查清楚了,再办婚礼。
招娣听完,愣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先生……"招娣看着方天高,声音在发抖,"你真的愿意娶我?"
"不是娶,"方天高说,"是保护你。"
"我知道,"招娣说,"可是……"
"你不用有负担,"方天高说,"等以后太平了,你想走就走,想嫁人就嫁人。我不拦你。"
招娣看着方天高,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招娣说,"我同意。"
方天高点了点头,没说话。
盛由知的老婆走过来,拉着招娣的手,说:"好孩子,别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招娣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接下来的半个月,盛由知忙着布置招娣的背景。
他找到了当年戏班子惨案的目击者——一个幸存的老琴师,现在在天津的一个戏班子里拉琴。老琴师听说招娣还活着,很激动,愿意作证。
他找到了汉奸的记录——当年出卖戏班子的汉奸,现在还在天津,他的日记里记录了这件事。盛由知花了点钱,把日记的副本拿到了手。
他找到了国民党的出战记录——当年日军堂会,国民党派出的安保记录,弹药损耗记录,都在档案里。盛由知通过情报科的关系,把这些记录调了出来。
出战记录上只写了"牡丹班全班被枪杀,一人装死逃脱",没有写逃脱者具体哪里受伤了——记录只记事件,不记细节。这很正常。
一切都布置得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贺昀也在查招娣的背景。
他派人去河南开封调查,查了半个月,查到了戏班子"牡丹班"的惨案。班主王某某,女儿王招娣,1942年日军堂会,全班被枪杀,只有女儿装死逃过一劫。
目击者、汉奸记录、国民党出战记录,全都对得上。
"有意思。"贺昀坐在办公室里,转着手里的钢笔,"一个卖报的小女孩,背景居然这么完整。有目击者,有记录,有物证。你说有意思没意思?"
"队长,"小赵说,"这说明她的背景是真的。"
"真的?"贺昀笑了笑,"小赵,你说一个人的背景,太干净了,正常吗?"
"不正常?"小赵说。
"对,"贺昀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就像有人故意布置好的一样。"
"队长的意思是……"小赵说。
"我没说什么。"贺昀摆了摆手,"继续查。查她跟方天高是怎么认识的,查她来天津之后都跟什么人接触过。"
"是。"小赵说。
小赵出去了。贺昀坐在办公室里,转着手里的钢笔,嘴角微微上扬。
"方天高啊方天高,"贺昀自言自语,"你娶了这么一个背景干净得不正常的女人,你想干什么?"
六月十五,方天高和招娣办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在盛由知家办的,只请了天津站的几个头面人物。胡康竞来了,吴平安来了,贺昀也来了。
招娣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她的左眼还是有点浑浊,但右眼很亮,盖头底下,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方天高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石头。
胡康竞来了,拿着一个红包,递给方天高。
"方文书,"胡康竞说,"恭喜恭喜。"
"谢谢站长。"方天高说。
"你媳妇,"胡康竞看了一眼屋里的招娣,"挺俊的。就是眼睛不太好。"
"小时候受的伤。"方天高说。
"哦。"胡康竞点了点头,"命苦的孩子。"
"嗯。"方天高说。
胡康竞拍了拍方天高的肩膀,然后进去喝酒了。
吴平安也来了,拿着一个红包,递给方天高。
"方文书,"吴平安说,"恭喜恭喜。"
"谢谢吴科长。"方天高说。
"你媳妇,"吴平安看了一眼屋里,"挺俊的。"
"嗯。"方天高说。
吴平安笑了笑,然后进去喝酒了。
最后来的是贺昀。
贺昀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个红包,走到方天高面前。
"方文书,"贺昀说,嘴角微微上扬,"恭喜恭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两大喜事,你占了一个。"
"谢谢贺队长。"方天高说。
"你媳妇,"贺昀看了一眼屋里的招娣,"我听说,是河南开封人?"
"嗯。"方天高说。
"戏班子班主的女儿?"贺昀问。
"嗯。"方天高说。
"1942年,戏班子被日本人杀了,她装死逃过一劫?"贺昀问。
"嗯。"方天高说。
贺昀笑了笑,说:"方文书,你这媳妇,命苦啊。'红颜薄命',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方天高没说话。
"不过,"贺昀又说,"命苦的人,往往命硬。你媳妇,命硬不硬?"
方天高看了贺昀一眼,说:"贺队长说笑了。"
"我没说笑。"贺昀说,"我是认真的。方文书,你娶了这么一个命苦又命硬的媳妇,你自己,命硬不硬?"
方天高没说话。
贺昀笑了笑,把红包递给方天高。
"一点心意。"贺昀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方天高接过红包,说:"谢谢贺队长。"
贺昀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招娣。
招娣正好掀开盖头,看了他一眼。
贺昀愣了一下。
这个新娘,有点眼熟。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天津站门口?天津站门口人来人往,见过一两次也正常。
他没多想,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去喝酒了。
招娣放下盖头,手在发抖。
刚才那个穿军装的人,一直在看她。
她的左眼不好,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冷,很锐利,像刀子一样。
她从小就怕穿军装的人。
戏班子出事那天,就是穿军装的人开的枪。
方天高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招娣抬起头,看着方天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招娣说,"他……"
"别怕。"方天高说,"有我在。"
招娣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婚礼结束后,客人都走了。
招娣坐在床边,方天高坐在桌子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先生,"招娣先开口了,"今天晚上……"
"你睡床,"方天高说,"我打地铺。"
"不,"招娣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你是女人,"方天高说,"你睡床。"
招娣还想说什么,方天高已经从柜子里拿出被子,铺在地上了。
"睡吧。"方天高说,"明天还要早起。"
招娣点了点头,脱了鞋,躺在床上,背对着方天高。
方天高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招娣忽然说:"先生。"
"嗯?"方天高说。
"谢谢你。"招娣说。
方天高没说话。
"我知道,"招娣说,"你是为了保护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嗯。"方天高说。
"还有,"招娣说,"狗剩的事……"
方天高没说话。
"我会替他活着的,"招娣说,"替他好好活着。"
方天高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睡吧。"
"嗯。"招娣说。
屋里又安静了。
方天高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狗剩蹲在墙根下,啃着硬烧饼,说:"先先生,你你你说孙悟空是齐天大圣,是是个猴,是是个山大王。那那我是狗剩,我我我是不是也是什么大王?"
他想起自己说:"你是狗剩大王。"
他想起狗剩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黄牙。
方天高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他没有哭。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哭。
婚礼过后第三天,方天高去德福茶馆接头。
盛由知递给他一封信,说:"你师傅托人捎来的。"
方天高接过信,信封上的字,是师傅张玄清的笔迹。
他拿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天高:
你的劫,师傅陪你度了。
师傅的劫,也该去历了。
你是石头,石头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不怕水冲。
记住,石头不说话,但石头能填平沟。
师傅走了,勿念。
玄清"
方天高拿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火折子,把信烧了。
信纸烧成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能不能帮我捎一封回信?"方天高问盛由知。
"可以,"盛由知说,"通过组织的渠道寄出去,不会被发现。"
方天高写了回信,交给盛由知。
过了半个月,盛由知告诉方天高:"信被退回来了,查无此人。老君山那边的道观荒了,没人住,附近的村民也没听说过张玄清这个人。"
方天高拿着退回来的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在抽屉里,跟师傅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没跟任何人说师傅的事。
他是石头。
石头不会说。
贺昀那边,也在查张玄清。
他派人去老君山调查,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张玄清这个人,没有户籍,没有道观登记,没有邻居见过,像不存在一样。老君山上的道观,早就荒了,没人住。附近的村民,也没人听说过张玄清这个人。
"有意思。"贺昀坐在办公室里,转着手里的钢笔,"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百多岁,居然查不到任何记录。你说有意思没意思?"
"队长,"小赵说,"会不会是方天高编出来的?"
"编出来的?"贺昀笑了笑,"小赵,你说一个人,编一个不存在的师傅,有什么好处?"
小赵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贺昀说,"但我知道,方天高这个人,不简单。他的师傅,更不简单。"
"那……要不要继续查?"小赵问。
"查。"贺昀说,"挖地三尺,也要把张玄清查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方天高,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小赵说。
小赵出去了。贺昀坐在办公室里,转着手里的钢笔,看着窗外。
窗外,天津的天还是阴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
贺昀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方天高啊方天高,"贺昀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方天高回到家,招娣已经做好了饭。
很简单的饭菜,一碟咸菜,一碗粥,两个馒头。
"先生,"招娣说,"吃饭吧。"
方天高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招娣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也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招娣忽然说:"先生,我今天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方天高问。
"常班主,"招娣说,"就是那个唱豫剧的常班主,她在各地义演,说要捐一架飞机,打鬼子。"
方天高抬起头,看了招娣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方天高问。
"在街上听人说的,"招娣说,"我不放心,又去买了张报纸,对着看了看,真有这事。"
她说着,揉了揉左眼。左眼不好,看久了字就酸。
方天高点了点头,没说话。
"先生,"招娣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去唱戏?"
方天高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唱?"
"嗯。"招娣说,"我从小就唱戏,我爹是班主,我会唱很多段子。我想跟常班主一样,唱戏,义演,捐飞机,打鬼子。"
方天高想了想,然后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招娣问。
"现在不太平,"方天高说,"等以后太平了,你想唱就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招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方天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招娣以后会说的那句话——"我捐不了飞机,但我想我应该能捐一颗螺丝吧"。
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