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烂摊子,渌支书,何老师 渌修远来的 ...

  •   渌修远来的那天,龙潭村下着小雨。

      山路泥泞,底盘被刮了好几次,他开的那辆公车是镇上的老款桑塔纳,到了村口基本已经被泥巴裹满,看不出原色。

      他把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下了车,皮鞋踩进烂泥里,溅了一裤腿。

      “操。”

      他没忍住骂了一声,扶了扶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雨水顺着榕树叶子往下滴,砸在他肩膀上。

      二十六岁的渌修远,省考成绩全省第一,市里领导本来想把他留在身边当秘书,结果他主动申请下乡。

      为什么?因为想要政绩,想往上走,就得有基层工作经验,这是体制内的规矩。

      龙潭村,来之前他在办公室里翻过材料:贫困村,贫困到什么程度呢?全村一百多户,青壮年基本跑光了,剩下老人小孩。村里最拿得出手的建筑是土地庙,香火倒是旺,逢年过节杀鸡宰鸭一点都不含糊,但你要是让他们出钱修路,那比割肉还疼。

      渌修远抽完一根烟,雨还没停。

      他看了眼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村主任老黄给他发过消息,说今天在村委会等他,但现在看这个情形,人估计还没到。

      他自己往村里走。

      村路两边是自建房,有些贴了瓷砖,有些就是红砖裸露,路上没什么人,倒是有几条土狗追着他叫。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有小孩的声音,像是在背书。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栋两层小楼,外面墙上刷着白灰,写了四个红字——龙潭小学。字迹斑驳,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院子倒还算干净,旗杆上挂着国旗,被雨淋湿了卷在杆子上。

      渌修远站在门口往里看。

      教室里亮着灯,讲台上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写字。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黑板上的字写得很好看,很工整的行楷,写的是《赠汪伦》最后两句。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那人念一句,下面的小孩就跟着念一句。

      渌修远数了数,四个小孩,坐了两排,课桌很旧,但被擦得很干净。

      他没出声,就站在门口等着。

      那人写完板书转过身来,渌修远才看清他的长相:清瘦的脸,眉眼温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但仔细看,眼角的细纹又让人觉得他可能不止这个年纪。

      何沐秋也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年轻男人,高个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肩膀被雨淋湿了半边。长得很打眼,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长相,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睛很亮,下巴线条硬朗。

      “你好,请问找谁?”何沐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是新来的村支书,渌修远。”渌修远走进来,朝他伸出手。

      何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温和地眯起来。

      “渌支书,你好。我姓何,何沐秋。”他握住了渌修远的手。

      渌修远握手的时候觉得那只手有点凉。

      “何老师。”渌修远点了点头。

      “叫我老何就行。”何沐秋收回手,推了推眼镜,“你来得正好,我这边还有一节课就结束了,你先在办公室坐一会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不用,我在这儿等。”渌修远说。

      何沐秋看了看他,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上课。

      渌修远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何沐秋上课。

      他讲古文,讲得很有意思,会把文章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孩子们,讲李白为什么要写这首诗,讲汪伦是谁,怎么和李白认识的,讲诗的背后表达的含义。

      四个小孩听得似懂非懂,但都很安静,没有一个走神的。

      渌修远心想,这个老师有两下子。

      下课之后,何沐秋让孩子们自己写作业,带着渌修远上了二楼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放了三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材。

      何沐秋用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杯水。

      “学校现在有几个老师?”渌修远问。

      “三个。”何沐秋在他对面坐下,“我,还有一个生活老师刘姐,一个体育老师老覃。刘姐今天请假了,老覃下午才有课。”

      “学生呢?”

      “就楼下那四个。”何沐秋说,“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打工,家里没人管,就住学校。”

      渌修远皱了下眉。

      来之前他看过材料,知道龙潭村的情况不好,但没想到差到这个程度。

      四个学生,三个老师,这是什么概念?

      “村里其他小孩呢?”他问。

      何沐秋沉默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那缸子外面的搪瓷都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

      “都在家。”他说,“村里人觉得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帮忙干活。还有些是嫌远,龙潭村到镇上的完小要翻两座山,走路得两个钟头。我们这里只有一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就得上镇里了。”

      “所以那四个孩子,都是三年级及以下的?”

      “嗯,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岁。”

      渌修远没说话,掏出烟来想点,看了何沐秋一眼,又把烟收起来了。

      “没事,你抽吧。”何沐秋说,“我身体不太好,但不影响别人抽烟。”

      渌修远还是把烟放回去了。

      “你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没什么大事。”何沐秋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渌修远看着他,觉得这人有些意思。

      明明身体不好,明明可以不在这个穷地方待着,但他偏偏在这儿。

      来之前渌修远查过何沐秋的资料,文言文博士,化学博士,双博士学位,放在哪儿都是抢手的人才。

      但他在龙潭村教小学,一教就是六年。

      “何老师,你是本村人?”他问。

      “不是,我是隔壁县的。”何沐秋说,“来这边支教,待着待着就没走了。”

      渌修远没再问,他心里有数了:

      这种人,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有情怀。不管是哪种,都值得他敬重。

      “学校还有什么需要?”他换了个话题,“我刚来,村里情况还不熟,但学校的忙我能帮就帮。”

      何沐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问这个。

      “渌支书,你这话是认真的?”

      “我说话从来都是认真的。”渌修远说。

      何沐秋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下午,渌修远去了村委会,跟村主任老黄碰了头。

      老黄五十多岁,在龙潭村当了二十几年村主任,是个老油条。他对这个新来的年轻村支书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疏远,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年轻,你不懂村里的情况,你待两年就走了,别折腾。”

      渌修远没跟他客气,直接要了村里所有的台账资料,包括人口、土地、集体资产、低保户名单,连夜看完了。

      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打电话给镇上,申请了一笔教育经费。流程还没走完,他自己先垫了钱,买了米面粮油、牛奶鸡蛋,还有一些新的课桌椅和学习用品,找人拉到了学校。

      第二件,让老黄召集村民开村民大会。

      老黄说,村里开会,十次有八次凑不齐人。渌修远说,那就一家一家通知。

      最后来了一半的人,稀稀拉拉坐在村委会院子里。

      渌修远站在前面,也不拿稿子,开门见山。

      “我叫渌修远,新来的村支书,我今天就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院子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村里的公地,谁占了,限期一个月退出来。到期不退的,我亲自带人来收。”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了锅,好几个人站起来骂,说他是外面来的,不懂村里的规矩。

      渌修远没理会,继续说。

      “第二,村里的小孩,该上学的必须上学。适龄儿童不上学的,家长按违反义务教育法处理。”

      底下的骂声更大了。

      “第三——”渌修远提高了声音,盖过了所有人,“谁有意见,现在就可以提。但丑话说在前头,提归提,事情照办。”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

      底下的人被他这个气势镇住了,骂声渐渐小了,但眼神里都是不服气。

      这时候,渌修远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何沐秋。他大概是刚下课,衬衫袖子上还有粉笔灰,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何沐秋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渌修远觉得那个笑容里有别的意思,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底下又有人开始骂了。

      接下来的日子,渌修远彻底忙起来了。

      收回公地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占公地的人是村里的老油条,姓韦,人称韦老三。他在公地上盖了三间瓦房,养了十几头猪,占了少说三分地。

      渌修远找他谈,第一次客客气气,第二次带着村干部一起谈,第三次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韦老三放了话,说谁要收他的地,他就跟谁拼命。

      渌修远说,行,那就试试。

      他带着镇上国土所的人,还有派出所的两个民警,直接去了现场。

      韦老三拿着锄头站在门口,他老婆坐在地上嚎哭,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渌修远走过去,站在韦老三面前。

      “韦老三,你占的是公地,手续没有,合同没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今天不让开,我明天就把你的猪全拉走拍卖,拆你的房子,产生的费用从拍卖款里扣。”

      韦老三瞪着他,锄头握得死紧。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渌修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但是眼神冷得像刀子。

      两个人对峙了大概一分钟,韦老三的锄头先放下来了。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新来的村支书是个厉害角色,有人说他年轻气盛不懂事,迟早要吃亏。

      但不管怎么说,公地收回来的事情,算是推进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烂摊子,渌支书,何老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