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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三:惊鹊南飞,绕树三匝 大雍朝承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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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承平三十五年,春。
惊鹊居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盛。
满树的粉白在春风中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春雪。
裴渡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像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随时都会在风中熄灭。
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其安详的笑意。
在他的手边,放着那块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玉的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是二十年前,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蛊盆”里,被摄政王当成草芥一样抹去的、无辜的生命。
而在竹简的最末端,刻着两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惊鹊”。
“……盟主……”
裴渡极其微弱地,在唇齿间呢喃着这两个字。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桃花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幽州城外那场漫天的大雪。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女,提着那根银白色的“牵丝”,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看到了吗……”
裴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
“……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我……替你……看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春风。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紧紧握着竹简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松开。
“啪嗒。”
竹简滑落,掉在了青石板上。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桃花,轻轻地,盖在了竹简上。
……
惊鹊居的后院。
萧妄、温酌、楚狂……侠客盟的幸存者们,都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哭。
他们只是看着裴渡躺在那张藤椅上,看着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裴大哥……”温酌跪在地上,极其微弱地,唤出了这个称呼。
萧妄走上前,弯下腰,将那块掉落在地上的竹简,重新捡了起来。
他看着竹简上那两个微小的字,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凉。
“……他等了一辈子。”萧妄轻声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
“……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众人沉默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极盛的桃花。
“……盟主……”楚狂红着眼,声音沙哑得可怕,“……你……到底……在哪里……”
……
大雍朝承平三十五年,春。
侠客盟的最后一位元老,裴渡,于惊鹊居内,安详离世。
大雍朝皇帝下旨,追封裴渡为“忠烈侯”,赐国葬。
但侠客盟的众人,拒绝了。
他们将裴渡,葬在了惊鹊居后面的那片梅林里。
就葬在……沈太傅的衣冠冢旁边。
“……盟主说过……”萧妄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轻声说,“……她要让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裴大哥,做到了。”
“……他替她,记住了那些死去的孩子。”
“……他替她,看了这江南的桃花。”
“……他……没有辜负她……”
……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属于沈惊鹊的故事,已经彻底落幕了。
直到……十年后。
大雍朝承平四十五年。
那一年,江南爆发了百年不遇的瘟疫。
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地方官员贪墨成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死、病死在街头。
就在整个江南,都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时,一支神秘的队伍,出现在了灾区。
他们没有官府的文书,没有朝廷的粮草。
但他们有药。
有源源不断的、极其珍贵的药材。
他们不仅施药,还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甚至亲自下场,为百姓搭建临时安置的棚屋。
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是一个戴着面纱、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从不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能做的一切。
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每一个被她救治过的百姓,都对她,充满了极致的敬畏与感激。
他们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只知道,她叫“阿婆”。
……
这一天。
阿婆正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医棚里,为一个高烧不退的孩子喂药。
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多谢阿婆……多谢阿婆救了我儿的命……”
阿婆没有说话。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将孩子放回了母亲的怀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了医棚。
医棚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是侠客盟这一代的年轻弟子,名叫谢念。他是谢临渊的孙子,也是当年,在雪地里,被沈惊鹊救下的那个孤儿。
“……阿婆。”谢念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深沉的、属于晚辈的恭敬。
“……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到了。”
“……萧爷爷和温爷爷,让我来告诉您。”
“……您……可以歇歇了。”
阿婆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谢念。
面纱之下,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属于老人的浑浊。
“……到了吗……”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到了。”谢念点头,“……萧爷爷说……这天下,已经太平了。”
阿婆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连绵不绝的山峦。
“……太平了……”
她极其微弱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然后,她伸出手,用那只布满皱纹的、冰冷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清欢……”
“……小九……”
“……你们……听到了吗……”
“……这天下……太平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滴在面纱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我……做到了……”
“……我……没有……辜负你们……”
……
那天晚上。
阿婆没有回医棚。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太湖边。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裴渡……”
她极其微弱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你……等了我一辈子……”
“……对不起……”
“……我来晚了……”
她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那股被她压制了五十年的魔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爆发了。
“……啊——!”
她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被一股极其恐怖的、暗红色的煞气,彻底地吞噬了。
“……盟主——!!”
谢念从远处冲了过来,想要扶住她。
但已经晚了。
阿婆的身体,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消失在了太湖的水面上。
“……不——!”
谢念跪在湖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
大雍朝承平四十五年,秋。
一代修罗,沈惊鹊,于太湖之畔,羽化登仙。
侠客盟的众人,在太湖边,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
墓碑上,没有刻她的名字。
只刻了一句话。
“……惊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
很多年以后。
江湖上,再也没有了沈惊鹊的传说。
但每一个在江南长大的孩子,都知道一个故事。
他们说,在太湖的深处,住着一位银发的女神。
她会在每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化作一只银色的喜鹊,飞过江南的每一个村庄。
她会为那些在风雪中迷路的孩子,指引回家的方向。
她会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带来一丝微弱的光。
“……阿婆……”
孩子们总是这样,亲切地,称呼她。
而在那座衣冠冢的旁边,有一株极其古老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寒梅。
每年的冬天,当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那株寒梅,都会绽放出满树的、极其妖冶的、暗红色的花朵。
那花朵,像极了……一根由鲜血凝聚而成的、极其纤细的丝线。
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关于爱与恨、关于救赎与毁灭的故事。
……
大雍朝承平百年。
史书载:
“承平二十五年,摄政王谋逆,太傅沈崇殉国。女惊鹊,以修罗之姿,平定叛乱,还政于帝。后不知所踪。”
“承平三十五年,忠烈侯裴渡,卒于江南。”
“承平四十五年,江南大疫,有银发神女,施药救人,后羽化于太湖。”
“世人皆称,神女者,乃太傅之女,惊鹊是也。”
“其一生,生于泥潭,长于风雪,死于长夜。”
“然其魂,化作惊鹊,岁岁年年,护我江南,佑我大雍。”
“……长夜破晓,归途无期。”
“……唯愿天下,再无修罗。”
……
而在太湖的深处。
在那片永远也化不开的、冰冷的湖水里。
沈惊鹊静静地沉睡着。
她的银发,在水中,如同一朵盛开的、妖冶的莲花。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极致的、永恒的……平静。
“……小九……”
她极其微弱地,在梦中,念出了这两个字。
“……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笑意。
然后,她化作了一只银色的喜鹊,从湖水中,振翅飞起。
她飞过了江南的每一个村庄,飞过了京城的每一座城墙。
她飞过了那株开得极盛的桃花,飞过了那座刻着“惊鹊之位”的祠堂。
她飞过了那片,曾经埋葬了无数无辜之人的、贫民窟的废墟。
最后,她飞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的天空。
“……清欢……”
“……裴渡……”
“……兄弟们……”
“……我……来了……”
……
大雍朝承平百年,冬。
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了惊鹊居的那株老桃树上。
落在了太湖边的那座衣冠冢上。
落在了每一个,曾经被沈惊鹊照亮过的人的,心头。
“……盟主……”
“……你看到了吗……”
“……这天下……太平了……”
“……你……可以……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