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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五夜,醉仙楼上,少年盟 大雍朝承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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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承平二十二年,上元节。
京城的夜色,被漫天的花灯和烟火烫出了一个绚烂的窟窿。御街之上,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无数盏走马灯在夜风中摇曳,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宛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糯米汤圆和爆竹的甜香,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欢声笑语几乎要将这太平盛世的穹顶掀翻。
这是沈惊鹊和谢清欢相识的第十年。
十五岁。
正是鲜衣怒马、最不知愁滋味的年纪。
醉仙楼的顶层,今夜被彻底包下。巨大的雕花窗棂全部敞开,任由料峭的春寒和满城的烟火气涌入。屋内没有点寻常的蜡烛,而是悬挂着数十盏用鲛绡糊成的琉璃灯,灯罩上绘着水墨山河,透出朦胧而清冷的光晕。
长条紫檀木桌上,没有摆放寻常的珍馐美味,而是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二十只一模一样的青瓷酒坛。酒坛上贴着鲜红的封条,上面用狂草写着四个大字——“侠客之盟”。
二十个少年,分列长桌两侧。
今日的他们,不再是五岁时在桃花树下追逐打闹的孩童,也不再是十岁时为了抢一块桂花糕而吵得面红耳赤的顽童。他们褪去了稚气,眉宇间初显锋芒,像是一柄柄刚刚在烈火中淬炼成型、尚未饮血的绝世名剑。
沈惊鹊穿着一身利落的绯红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绳扎得紧紧的。她的双剑“惊霜”与“照影”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剑柄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熟悉的脸庞上扫过。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谢清欢。
十五岁的谢清欢,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她穿了一身不染纤尘的月白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随着她的动作,那些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一层流动的月光。她手里没有拿武器,那条标志性的白纱被她松松地挽在臂弯里,像是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雪。她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沈惊鹊,那双总是笼着雾气的眸子里,此刻只倒映着沈惊鹊一个人的影子。
沈惊鹊对她笑了笑,谢清欢便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属于她的弧度。
“都安静些。”
坐在主位上的裴渡沉声开口。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腰间束着宽带,将那柄名为“破阵”的长枪斜靠在椅背上。枪身漆黑,枪尖却亮得刺眼,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作为定北侯世子,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战场的肃杀与沉稳。
众人闻言,纷纷收起了嬉笑打闹的神色,坐直了身子。
“今日,是我们十五岁的生辰,也是我们在醉仙楼聚齐的第三年。”裴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三年前,我们在这里立下誓言,说要护天下不平,守心中清明。三年过去,我想问问诸位,你们的剑,可曾生锈?你们的刀,可曾卷刃?”
“未曾!”
二十个声音,整齐划一,如同金石相击,震得窗棂上的琉璃灯都微微摇晃。
楚狂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手里提着那把“裂山”大刀,刀柄被他握得咯咯作响。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桀骜与狂热,大声吼道:“老子的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这京城里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还有城外那些为非作歹的恶徒,早就该被老子的刀劈成两半了!”
“粗鄙。”顾长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那支“裂帛”玉箫。他最是自尊,即便是在这江湖草莽的聚会上,也维持着世家公子最后的体面,“行侠仗义,靠的是心中的浩然正气,不是你手里的蛮力。你那把刀,除了砍柴和吓唬人,还能有什么用处?”
“顾长庚,你少在那儿装清高!”楚狂立刻瞪圆了眼睛,“上次是谁被三个地痞流氓围在巷子里,要不是我赶去,你的玉箫早就被他们拿去当烧火棍了!”
“你——”顾长庚气得脸色发白,握着玉箫的手指节泛青。
“行了,都少说两句。”温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直裰,手里捏着一枚银光闪闪的“悬丝”针。他生得温润如玉,眉眼间总是带着悲悯与柔和,像是能包容世间一切的苦难。“楚狂,你上次受伤,还是长庚用箫声替你引开了追兵。长庚,你体弱,楚狂也是担心你。大家都是兄弟,何必伤了和气。”
“温神医发话,我自然要听。”萧妄摇着那把折扇,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扇面上画着水墨江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楚狂说得也没错,光靠嘴皮子,确实护不了天下。但长庚说得也对,光靠蛮力,也成不了气候。我们二十个人,二十把武器,二十种心思。若不能拧成一股绳,就算成立了‘侠客盟’,也不过是二十个散兵游勇,徒增笑柄罢了。”
“萧妄,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晏无咎冷哼一声。他手里把玩着那根“缚罪”铁链,铁链在他指尖翻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性格最是光明磊落,最见不得别人耍心眼,“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好,那我就直说。”萧妄“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指了指桌上的二十只酒坛,“今日,我们不比武功,不论文采。我们只论一件事——我们为什么要成立这个‘侠客盟’?”
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刀:“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在京城权贵面前博一个‘侠义’的名声?还是为了……逃避我们各自家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倾轧?”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妄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群少年心中最隐秘、最不愿面对的伤口。
他们出身权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个人背后,都拖着一个庞大而腐朽的家族。
废太子之子萧妄,隐姓埋名,步步为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洗刷父亲的冤屈;太医院院判之子温酌,医者仁心,却连自己母亲的病都治不好;大理寺卿之子楚狂,嫉恶如仇,却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为了升官而制造冤假错案……
他们聚在一起,是因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最渴望、却又最无法拥有的东西。
沈惊鹊看着萧妄,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脸,第一次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她站起身来,走到长桌的尽头,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萧妄说得对。”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像是一束光,劈开了屋内的沉闷,“我们成立侠客盟,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逃避。我们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看着这世间的公道,被权力和金钱随意践踏。不甘心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受苦,而我们却无能为力。不甘心我们明明手里有剑,有刀,有针,有箫,却只能用来在醉仙楼里喝酒吹牛!”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激情:“我沈惊鹊,太傅之女,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可我看到的,却是朝堂上的结党营私,是江湖上的弱肉强食。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闺阁女子,也不想做一个只会依附家族的权贵千金。我想做一把剑,一把能劈开这沉沉黑夜的剑!”
她转过头,看向谢清欢。
“清欢,你呢?”
谢清欢静静地坐在那里,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衬托得如同神女。她看着沈惊鹊,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沈惊鹊按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很凉,却传递着一种坚定不移的力量。
“我成立侠客盟,”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为了你。”
沈惊鹊愣住了。
“也是为了我自己。”谢清欢继续说道,她的目光越过沈惊鹊,看向了窗外那漫天绚烂却又转瞬即逝的烟火,“我生在摄政王府,从小看到的,只有算计、背叛和杀戮。我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活。直到我遇到了你,遇到了你们。”
“你们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去拼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把一块桂花糖,当成最珍贵的礼物。”
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所以,我要成立侠客盟。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苍生。只是为了……守住你们。守住这份,我从未拥有过的,干净的东西。”
她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烟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
“好!”
裴渡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端起面前的一只酒坛,拔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浸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就凭惊鹊这句话,就凭清欢这句话,这个盟,我裴渡入定了!”他抹了一把嘴,大声吼道,“从今往后,我裴渡的枪,只为你们而刺!谁敢动你们一根头发,我便将他捅个对穿!”
“算我一个!”楚狂也跳了起来,端起酒坛,“我楚狂的刀,只为公道而挥!”
“我温酌的针,只为救人而落。”
“我萧妄的扇子,只为你们而谋。”
“我顾长庚的箫,只为知音而鸣。”
“我晏无咎的铁链,只为缚罪而舞。”
……
二十个少年,二十个声音,在醉仙楼的顶层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
他们纷纷站起身,端起酒坛,拔开泥封。
沈惊鹊走到长桌的正中央,谢清欢紧随其后。她们两人并肩而立,像是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今日,大雍承平二十二年,上元节。”沈惊鹊高举酒坛,声音穿透了窗外的喧嚣,直上九霄,“我沈惊鹊,与在座十九位兄弟姐妹,于醉仙楼歃血为盟,创立‘侠客盟’!”
“我盟宗旨:护天下不平,守心中清明!”
“不求青史留名,不求万世流芳!”
“但求此生,无愧于心,无愧于剑,无愧于……彼此!”
“饮!”
二十只酒坛,在空中重重地碰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酒水飞溅,像是二十朵盛开的、带着血腥味的花。
少年们仰起头,将坛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把火,在他们的胸腔里熊熊燃烧。他们被辣得咳嗽,被呛得流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肆意,都要张狂。
沈惊鹊放下空了的酒坛,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谢清欢。
谢清欢也在看她。
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在二十个少年震耳欲聋的笑声中,她们看到了彼此眼底,那团永不熄灭的火。
“清欢。”沈惊鹊轻声唤道。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对吗?”
谢清欢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的指尖划过沈惊鹊温热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会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我自己。”
沈惊鹊笑了。她以为,这只是朋友间最真挚的誓言。
她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谢清欢会为了这句誓言,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更不知道,这二十个在烟火下举杯的少年,会在未来的岁月里,一个接一个地,以最惨烈、最讽刺的方式,从她的生命中永远地消失。
最骄傲的裴渡,会跪在敌人的脚下,磕头求饶;最乐观的楚狂,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在绝望中死去;最温柔的温酌,会被逼疯,亲手将银针刺入无辜者的咽喉……
而谢清欢,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敌人。
但此刻,一切都还来得及。
此刻,只有烟火,只有烈酒,只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和他们刚刚许下的、滚烫的誓言。
“惊鹊,你看!”
阮绵绵突然指着窗外,兴奋地大喊。
沈惊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夜空中,一朵巨大的、金色的烟花轰然绽放。那烟花的形状,像极了一把剑,又像是一面旗帜。它在最高点停留了片刻,然后化作无数金色的流星,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之中。
“好美……”沈惊鹊喃喃自语。
谢清欢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那漫天流星。她的脸上,映着金色的光芒,美得不可方物。
“是啊,好美。”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惊鹊,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惊鹊,你看,连老天都在为我们庆祝。”
沈惊鹊笑了。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谢清欢的手。
“嗯。”她说,“为我们庆祝。”
窗外,烟火渐息,夜色重新笼罩了京城。
但醉仙楼里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二十个少年,围坐在长桌旁,继续喝着酒,唱着歌,聊着那些关于江湖、关于侠义、关于未来的、不切实际的梦想。
他们不知道,这场盛大的青春,已经在这一刻,达到了它的顶峰。
而从明天开始,命运的车轮,便会无情地碾过他们的梦想,将他们推向那条铺满鲜血与背叛的、不归之路。
但此刻,他们还在笑。
笑得毫无阴霾,笑得倾尽所有。
就像这京城的烟火,哪怕只有一瞬,也要燃尽自己的生命,去照亮那片漆黑的夜空。
……
夜深了。
众人终于散去。
沈惊鹊和谢清欢并肩走在回太傅府的路上。
御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红色纸屑,和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
夜风很冷,但沈惊鹊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团火烤着,滚烫滚烫的。
“清欢。”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做这场梦。”
谢清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沈惊鹊。
她的怀抱很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惊鹊。”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不是梦。”
“这是我们的命。”
沈惊鹊愣住了。
她不知道谢清欢为什么这么说。但她还是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条命,走到底。”
夜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纸屑。
两个少女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像是两棵在暴风雨中互相支撑的树。
她们以为,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
她们不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而那场暴风雨,会将她们连根拔起,撕成碎片。
但此刻,她们还在拥抱。
在这寂静的、无人的御街上,在这烟火散尽的、冰冷的夜色里,她们给了彼此,最后一个温暖的、属于少年的拥抱。
然后,她们松开手,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沈惊鹊走进了太傅府的大门。
谢清欢走向了摄政王府的马车。
在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谢清欢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太傅府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了在沈惊鹊面前时的温柔与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不再是谢清欢了。
她会是摄政王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那把刀。
但那把刀,永远不会指向沈惊鹊。
永远不会。
她闭上眼睛,任由马车驶入无边的黑暗。
而在太傅府的后园里,沈惊鹊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她的手里,还残留着谢清欢指尖的温度。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以为,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和今天一样。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的烟火中,永远地改变了。
……
大雍朝承平二十二年,上元节。
侠客盟,立。
二十少年,歃血为盟,誓护天下不平。
这是他们最辉煌的时刻。
也是他们,走向毁灭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