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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华春早,惊鹊初啼 大雍朝,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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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承平十二年,春。
京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才刚过二月,御街两旁的垂柳便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像是谁用极细的笔触在灰瓦白墙上随意勾了几道青痕。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暖烘烘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日是太傅沈砚之的寿辰,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派了人来贺。太傅府门前车水马龙,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了街角,连平日里最肃穆的石狮子脖子上都被系上了喜庆的红缨。
府内更是热闹非凡,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繁华的喧嚣。
然而,在这前厅的喧嚣之外,太傅府后园的一处僻静回廊里,却藏着另一番光景。
“站住!别跑!”
一声清脆的娇喝打破了回廊的宁静。紧接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她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瞪得圆圆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柳枝,像握着一把绝世宝剑,脚步虽有些踉跄,却跑得飞快。
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小男孩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生得极为俊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手里还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一边嚼一边无奈地叹气:“沈惊鹊,你慢点,仔细摔着。”
“裴渡!你少管我!”沈惊鹊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我今天非抓到你不可!你刚才敢说我练剑像舞花棍,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裴渡是定北侯世子,今日随父亲来贺寿。他比沈惊鹊大半岁,打小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偏偏沈惊鹊从小就不服他,两人从三岁起就莫名其妙地杠上了,今日更是因为一句玩笑话追出了二里地。
沈惊鹊跑得太急,根本没注意前方回廊的拐角处正站着一个人。
“砰”的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团柔软的白色。
“哎哟!”
沈惊鹊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柳枝也飞了出去。她揉着撞疼的额头,刚想发火,一抬头,却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衣料是极上等的云锦,却没有任何多余的绣纹,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极淡的梨花。她生得极美,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艳,皮肤白得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这世间的喧嚣都入不了她的眼。
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跌坐在地的沈惊鹊,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悲悯的平和。
沈惊鹊看呆了。
她从小在太傅府长大,见惯了各色人等,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又这样冷清的女孩。像是深山里的一捧雪,又像是月光下的一株兰。
“你……没事吧?”女孩的声音很轻,像玉石敲击在冰面上,好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沈惊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地上,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没事。对不起啊,撞疼你了吧?”
女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惊鹊脸上,似乎在打量她。过了片刻,她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惊鹊的额头。
沈惊鹊愣住了。
女孩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你额头红了。”她说。
沈惊鹊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烫。她抬起头,冲女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束阳光,瞬间照亮了回廊里有些昏暗的光线。
“没事!我皮厚!”她拍了拍胸脯,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柳枝,像献宝一样递到女孩面前,“这个给你!我刚折的,可直了!”
女孩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柳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她说。
“不客气!”沈惊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叫沈惊鹊!惊蛰的惊,喜鹊的鹊!你叫什么呀?”
“谢清欢。”女孩轻声回答,“清醒的清,欢喜的欢。”
“谢清欢……”沈惊鹊念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这名字好听!像诗一样!”
谢清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像春风拂过湖面,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沈惊鹊。”她轻声念道,“也好听。像……春天。”
沈惊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她一把拉住谢清欢的手,像是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清欢!我们做朋友吧!我带你去玩!我知道这府里哪里最好玩!”
谢清欢看着她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温热而柔软的小手,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裴渡终于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回廊的柱子,手里的桂花糕已经吃完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
“沈……沈惊鹊!你、你跑得太快了……”他喘着气,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沈惊鹊身边的谢清欢,愣了一下,“这位是……”
“这是谢清欢!”沈惊鹊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我新交的朋友!裴渡,你快叫清欢姐姐!”
裴渡比谢清欢大半岁,按理该叫妹妹,但沈惊鹊偏要他叫姐姐。他无奈地看了沈惊鹊一眼,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裴渡,见过谢姑娘。”
谢清欢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的目光在裴渡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沈惊鹊,轻声道:“你们……还要玩吗?”
“玩!”沈惊鹊用力点头,“我们去后园的假山里捉迷藏!可好玩了!”
谢清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渡,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三个小小的身影便朝着后园的方向跑去。阳光穿过回廊的雕花窗棂,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刚刚展开的、色彩明丽的画卷。
彼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根歪歪扭扭的柳枝,这个在回廊拐角的相遇,这个在春日午后许下的“做朋友”的诺言,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变成怎样刻骨铭心的羁绊,又会在怎样残酷的风雨中,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彼时的他们,只是五个……不,是三个小小的孩子,在京城最明媚的春光里,笑得毫无阴霾。
后园的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曲折幽深,藏着无数天然的洞穴和缝隙。沈惊鹊轻车熟路地拉着谢清欢和裴渡钻进了一个隐蔽的石洞里。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沈惊鹊得意地介绍,“连我爹都不知道!你看,这里还能看到外面的花!”
石洞的缝隙外,正对着一株盛开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进来,落在石洞里的青苔上。
谢清欢安静地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几片花瓣,眼神里有一种沈惊鹊看不懂的、深沉的寂寥。
“清欢,你不开心吗?”沈惊鹊凑到她面前,歪着头问。
谢清欢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没有。只是……觉得很好。”
“很好?”沈惊鹊不解。
“嗯。”谢清欢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缝隙里飘进来的桃花瓣,“很久……没有这么好了。”
沈惊鹊似懂非懂,但她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心里似乎藏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她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塞到谢清欢手里。
“给你吃!可甜了!我娘说,吃了甜的东西,心里就会开心!”
谢清欢看着手心里那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桂花糖,又看了看沈惊鹊那双真挚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小被养在王府深处,母亲早逝,父亲威严,兄长们各有各的算计,府里的人对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可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满是桃花香的石洞里,这个叫沈惊鹊的女孩,却把一块最普通的桂花糖,当成了最珍贵的礼物,郑重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客气!”沈惊鹊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我的秘密基地分你一半!我的桂花糖也分你一半!谁让你是我的朋友呢!”
朋友。
谢清欢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念着一句古老的咒语。她抬起头,看着沈惊鹊,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好。”她说,“朋友。”
石洞外,春风拂过桃花,落英缤纷。石洞内,三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分享着一块桂花糖,分享着一个关于“朋友”的、稚嫩的诺言。
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永远不会消散。
……
这一年的春天,沈惊鹊五岁,谢清欢五岁,裴渡六岁。
他们还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和他们一样出身权贵、身怀绝技的少年,会陆续走进他们的生命。会有拿扇子的萧妄,拿银针的温酌,拿大刀的楚狂……会有整整二十个少年,在十八岁那年,于醉仙楼歃血为盟,立下“护天下不平,守心中清明”的誓言。
他们更不知道,那些在春日里许下的诺言,那些在桃花下分享过的桂花糖,那些在回廊里追逐打闹的笑声,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刺向彼此心脏的利刃,变成在烈火与鲜血中再也无法触及的、最痛的回忆。
但此刻,一切都还来得及。
此刻,京城春早,惊鹊初啼。
沈惊鹊牵着谢清欢的手,从假山的石洞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了一阵带着花香的春风。她回过头,对着身后的谢清欢和裴渡,露出了一个比春光还要明媚的笑容。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听说今天有杂耍!”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一只真正报春的喜鹊,穿透了重重叠叠的雕花窗棂,穿透了太傅府里虚伪的客套与寒暄,直直地飞向了那片广阔而未知的天空。
谢清欢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背影,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想,这大概就是“欢喜”吧。
而裴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并肩而行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他想,罢了,谁让她们是朋友呢。
春风拂过御街,吹动了太傅府门楣上的红绸,也吹动了远处某个角落里,一双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深沉而阴郁的眼睛。
但此刻,没有人注意到那双眼睛。
此刻,只有春光,只有少年,只有刚刚开始的故事。
一切都还很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